奇妙的揭发者|大埔宏福苑火灾需要调查到顶

撰文: 胡恩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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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恩威专栏|奇妙的揭发者

烈焰有它的形状。2025年11月26日那个下午,大埔宏福苑的烈焰,其形状是七座被猩红裹挟、噼啪嘶吼的巨塔,是竹棚与尼龙网共舞的狰狞骨架,更是浓烟中161缕无声消散的魂灵。当火光终于暗淡,救熄的指令在43小时后下达,留下的不止是断壁残垣,更是一道灼穿香港社会信任基座的黑色裂痕。特首誓言“调查到底”,其声铿锵。然“底”在何处?若只见焊枪火星、劣质围网、失效警钟,那只是触达了悲剧的表象之底。真正的深渊,在“顶”——在那由政策意志、部门藩篱与失灵的监管逻辑共同构筑的制度穹顶之上。这场浩劫,是一场标准的“顶层火灾”,火焰自政策设计的幽微缝隙燃起,由系统性的漠然助长风势,最终将最无辜的生命熔铸于一座由规则漏洞砌成的熔炉之中。

失效的防线

让我们先凝视那瞬间将楼宇变为熔炉的物理构造。火起于竹棚,这并不离奇;离奇的是它如野火燎原,吞噬七座大楼的速度。调查旋即揭开冰冷的技术面纱:包裹棚架的大面积防护网,竟大量使用“非阻燃”物料;为求施工便利,大量通风窗口被廉价的发泡胶板草草封死。前者如导火索,后者如助燃剂与密封盖。于是,本可透风散热的建筑立面,成了一个巨大的、充满易燃物的闷烧罐。消防处官员亦直言此景“不寻常”。更令人心寒的“寻常”是,火警钟沉默着。从物理到应急系统,多重防线在同一刻失效。承建商为节省区区11万港元,购入劣质网布以次充好;工人或许只是按最“便捷”的惯性操作。然而,将罪责全然归于前线蝼蚁,是思考的惰性。蝼蚁何以能在关乎千百人性命的高楼上,如此肆无忌惮地偷工减料、违规作业?他们行走的,是怎样一条毫无阻力的“便捷”之路?

这条路的起点,深埋于一项初衷良善的公共政策之中。2012年,鉴于旧楼安全隐忧,香港实施“强制验楼计划”,规定楼龄达30年或以上的私人楼宇须定期检验与维修。一道“强制令”,瞬间催生出一个年规模可达数百亿港元的巨量市场。政策的本意是筑起安全堤坝,却在无形中扭曲了市场的力量。学者研究指出,在强制验楼令下,业主的议价能力被政策刚性所削弱,大维修费用随之水涨船高。一个被突然注入天量需求、又因“强制”而显得急迫的市场,恰是“围标”这颗毒瘤最理想的培养皿。

政策的暗流

所谓“围标”,便是竞标者合谋操纵价格,欺瞒业主,榨取暴利。其操作已如工业化流水线:先以低得不合常理的顾问费“入场”,操控标书设计以排除异己;再收集业主授权票,甚至不乏威逼利诱,以确保天价方案在业主大会上通过。宏福苑这场涉及三亿多元的维修工程,其顾问费之低微,已露蹊跷。在这套精密而黑暗的围标系统里,工程成本的核心已从“质”与“价”的平衡,异化为如何最大化分食政策红利的算计。承建商选择劣质材料,不过是这条贪婪食物链末端最“自然”的成本压缩。而我们的监管视线,又投向了何处?是满足于“程序完备”的纸面审查,还是真正洞察了市场底部涌动的暗流?

故此,我们必须在制度的拼图中,补上至关重要却长期缺位的两块:房屋局及其执行部门房屋署,以及负责地区事务协调的民政事务局。 这两大政策局本应是守护业主权益、防范围标贪腐的前沿哨站,却在宏福苑悲剧中集体失语,其系统性的角色缺位,直接为围标集团敞开了大门。

监管的断层

首先,房屋当局责任,源于宏福苑作为“居者有其屋”计划楼宇的根本性质。与纯粹的私人屋苑不同,居屋的诞生、销售与管理,均深深烙印着政府的住房政策意志。房屋委员会及房屋署作为居屋的发展者与销售者,对其长远的安全与良好管治,负有超越一般市场交易的道义与连带责任。当强制验楼计划启动,数以千计缺乏专业知识的业主被迫面对复杂且水深的维修工程市场时,作为政策起源的房屋部门,其角色绝不应止于发出验楼命令后便袖手旁观。然而,现实是,业主在面对可疑的低价顾问报价、被操控的业主大会投票时,几乎未曾获得来自房屋署的、具有实质干预力的指导与支援。制度假设业主立案法团能独立行事,却无视了围标集团通过收集授权书操控法团的普遍手法。房屋部门若继续隐身于“业主自务”的原则之后,实质上是将政策催生的巨大市场,毫无保护地暴露于掠食者面前。

其次,民政当局在地区事务协调与大厦管理监督上的失灵,是围标得以畅通无阻的“润滑剂”。 民政及青年事务局透过地区网络,理应最贴近民情,掌握像宏福苑这类旧楼业主组织的动态。区议员本应是反映民情、监督地区事务的关键角色。然而,调查显示,有区议员不仅未能成为业主的后盾,反被居民质疑深入参与了业主立案法团的决策,甚至涉入授权票的收集过程。这暴露当局在地区层面监督机制的失效。当本应承担监督协调功能的地区力量,可能与围标利益产生暧昧联系时,局方有否建立有效的防范与审查机制?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其工作若仅停留在举办社区活动的表层,而未能深入防范大厦管理中的廉政风险,便是职责上的严重失守。

治理的迷思

这两个部门的缺失,与前述顶层政策形成了一种“断层式”的监管漏洞。 发展局制定了强制验楼的目标,财政司规管着招标制度,但落到具体的居屋楼宇,房屋局却未提供配套的业主支援;民政事务局掌管地区脉动,却对发生在眼皮底下的围标操控迹象反应迟钝。这使得“九龙治水”的弊病从政策顶层一直蔓延至社区最基层。每个环节都认为自己有界限,最终却无人为整个流程的最终安全结果负责。因此,彻查必须“到顶”亦必须“到边”,清晰问责:房屋局如何从居屋政策制定者的角度,重建对业主在大型维修中的制度性支援?民政及青年事务局又如何改革其地区工作模式,真正赋能并监察业主组织,而非被其异化?这两个问题的答案,是修补香港楼宇安全链条不可或缺的一环。

于是,我们触及了问题的核心——“九龙治水,各管一方”的治理迷思。发展局推行强制验楼,其力是否止于“发出命令”?屋宇署监督建筑条例,其眼能否看穿围标集团在招标文件中布下的精妙陷阱?消防处负责防火安全,其权威是否仅在灾后查验那沉默的警钟?劳工处巡查地盘,其责是否在发出书面提醒后便告终结?至于财政司辖下主导政府招投标政策的物流署,其制度在宏福苑悲剧前,已因“食水事件”而面临公众审视。每个部门似乎都在自己的轨道上按章办事,每个环节似乎都有一道“已阅”的印章。然而,当政策(发展局)、招标(财政司/物流署)、工程监管(屋宇署)、施工安全(劳工处)、防火保障(消防处)被机械地切割,无人对“最终结果”负起全责时,便产生了可怕的“合成谬误”。一座安全的大厦,正是在这种看似人人负责、实则无人负责的缝隙中,悄然被蛀空,直至被一个烟头或一点火星点燃。

彻查的终点

痛定思痛,“调查到底”的承诺,必须化为“彻查到顶”的勇气与智慧。特首委任法官主持“独立委员会”,并赋予其可申请法定权力的“尚方宝剑”,确是一个突破性的制度回应。其调查范围,亦直指“楼宇维修工程是否存在涉贪围标和违规招标等利益冲突”及“完善监管制度”。这正是一场从“顶”开始的解剖。它需要追问的,远不止于哪个工人丢了烟头。它需要审视:强制验楼的整个政策链条,从触发、招标、执行到验收,如何被系统性加固,以防堵围标与贪腐的渗透?跨部门的信息壁垒如何打破,建立一个对建筑安全“终身负责”的追踪与问责机制?财政司的招投标制度,如何在价格与质量、效率与安全之间,重新确立不容腐蚀的底线?而新提出的“部门首长责任制”,能否真正告别“机制不足”的推诿托词,让掌握权力的首长,为其管辖领域的最终结果承担起不容推卸的政治与行政责任?

161个生命,已化为灰烬与铭文。他们并非死于不可抗的天灾,而是殁于一系列本可预防、本应阻断的人为失序与制度失效之中。那焚烧了43个小时的大火,映照出的是一座城市治理体系中那些被长期忽视的“结构易燃物”。修复这些结构,远比重建七座大楼艰难,也更为重要。这场“顶层火灾”的调查报告,不应是又一份归档封存的厚厚卷宗。它必须成为一柄手术刀,冷静而无情地剖开系统之痼疾;更应成为一抔奠基石,用于筑就一个更坚韧、更负责、将人的生命安全奉于绝对顶端的制度穹顶。唯有如此,逝者方可安息,生者方能真正安心,而那场映红香江的烈焰,才不至于仅仅是一场令人徒然悲叹的过往云烟。

作者胡恩威是全国港澳研究会会员,江苏省政协委员,进念.二十面体联合艺术总监暨行政总裁。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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