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锦星专栏（鸣谢郑敏华女士Patsy合撰)

香港可持续发展之道？偏远乡郊之复育？北部都会区之城乡共融？在一个资讯爆炸、议题速食的时代，有人选择逆流而行，用近乎考古学家的耐心，向土地与历史深处挖掘问题的根源。郑敏华Patsy便是这样一位“提问者”。认识Patsy近廿载，那些年我是在探索可持续建筑环境的建筑师，从她身为报章港闻记者时的初识，到2004年她创办香港的首本可持续发展杂志《SEE》，她始终引领着读者，以一种深潜姿态，审视我们的城乡郊野。踏入2026年，Patsy新鲜出炉的《荔枝窝志》及相关乡郊活动是又一惊喜，欢迎大众支持。

叩问可持续之道

2000年代初，Patsy旨于社会共融（Social）、经济增长（Economic）和环境保护 （Environmental）三种基本元素的框架下，培养可持续发展的生活态度，可持续发展杂志《SEE》因而出现，本身就是一个深刻的提问：在经济发展之外，香港是否拥有另一种可能？这杂志开创了社会对城市课题的新角度，将“可持续发展”从当年的较抽象概念，转化为可触碰的待人处事。Patsy的提问不止于纸面。她与伙伴推动“裸买运动”，是对市场常规的叩问：我们能否摆脱包装的束缚？

又令人眼前一亮的是，在2010年代尾，Patsy连结园艺与竹棚业界，将年宵后数以十公吨计的废弃棚竹，经打碎处理转化为种植覆盖物，创造“竹复校园”、“竹覆大地”的亮眼推广。这些创意实践，将环保从“说教”变为“示范”，一公吨一公吨地转化废弃物为资源，也一点一点地说服公众：可持续发展之道，包括在于有效连结资源循环，迈向循环经济。时任环境局局长的我，当年推动“绿色年宵”，乐见民间组织及人士如Patsy同行善用创意，提速提量减废减碳，减缓气候变化，支持迈向可持续发展。

复育山旮旯之缘

近几年，Patsy的提问探针，指向山旮旯的时空——香港的偏远乡郊与历史。随着政府于2017-18年开创乡郊保育政策，Patsy走进了沙头角庆春约的村落。庆春约由新界东北七条客家村落组成，包括荔枝窝、梅子林、蛤塘、锁罗盆、三桠、牛屎湖和小滩，已有三百多年历史。在那里，Patsy的角色从倡议者转为聆听者与考据者。在沙头角梅子林村，她与团队从塌陷村屋的瓦砾中，细心“出土”村民昔日的生活器物，以小物重塑日常历史。2022年，出版了乡土寻根著作《梅子林故事：乡郊文化保育考见记》，并在村中举行展览及签书会，来自城市的各方友好甚欣赏。

随后，Patsy在邻近的兄弟村荔枝窝村，更深邃的提问：乡村社区昔日何以运作？乡村与墟市是如何依存? 答案部分藏于荔枝窝“培成堂”保存下来的百年文献中。Patsy耗时逾两年，在浩瀚的帐簿、契约、书信、单据及会议纪录中抽丝剥茧，重塑出一套乡村原始的自治秩序。小至村民集资清理牛粪、拍卖尿水，大至批出近岸湾头的捕鱼权、街渡经营权，乃至十年一届、动员海内外庆春约村民的太平清醮，皆有章可循、有录可查。考据的过程充满惊喜。在一张购买村务物资的单据背面，赫然盖有“天寿堂”的印章，当中有“东和墟”三字。这枚印章，成为沙头角昔日商业盛世“东和墟市”存在的关键实证，将一段几乎被遗忘的地方经济史，重新锚定在具体的物件之上。

同赏荔枝窝之志

这些乡土寻根的沉淀与探索，结集成册，是为2026年1月底出版的《荔枝窝志》。Patsy说，这“志”不仅是地方志，更是“志气”与“精神面貌”。在回溯乡村的原始环境中，Patsy看见先民在天大地大间，凭双手双脚经营求存的智慧与韧性，那是一种“务实的自由”。最令Patsy动容的，是村民回忆童年上山下海、打雀捉鱼的时光，那时玩乐与生计一体，笑容里尽是纯粹的快乐与童真，这份人与自然紧密相依的美好，正是乡郊文化的灵魂所在。Patsy强调《荔枝窝志》的出版并非终点，而是一个让公众亲身感受乡村文化的又一起点。

2026年2月起，《荔枝窝志》于各大书局发售。同时，村长、村民与Patsy围绕新书，今农历年前后会举办一系列客家美食活动与村展。毕竟，传统文化离不开“不时不食”的智慧，时令节庆中的每一道菜肴，都寄托着前人的心思，蕴含着与自然节奏的和谐与丰富文化层次。这让来自城市的公众，不仅能从书本上“读”乡郊文化，更能从味蕾上“体会”乡郊文化。例如“村长发板系列”包括客家猪肉砵工作坊、客家年糕工作坊，参加者入乡可一次过细味乡土新年传统、客家美味和荔枝窝故事。

从2000年代《SEE》杂志开创性对可持续发展的宏观提问，到2010年代“竹覆大地”的创造性实践，再到2020年代《荔枝窝志》对乡土根脉的微观考据，Patsy这逾20年的路径，勾勒出一个不断进深的探索者形象。Patsy告诉我们，可持续发展不仅关乎对未来的前瞻，也关乎对过去的深度提问、深刻理解与及深情珍视，从我们在历史的厚度与社区的温度中，或许能找到对未来生活的启示。谈到未来生活，北部都会区正关乎未来三分一香港人口的生活，而沙头角印洲塘一带的复育中村落如荔枝窝、梅子林的乡郊乡美境，正好是北都居民的后花园。若政府、村民、企业、学界及民间组织等提升协作，包括与乡土文化工作如Patsy的近作推动协同效应，联手复育偏远乡郊，可助力彰显北都城乡共融之“志”，打造独特的宜游、宜居、宜业之可持续北都。

作者黄锦星是前环境局局长，2024年出版《迈向碳中和　香港人和事》。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01专栏精选不同范畴专家，丰富公共舆论场域，鼓励更多维度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