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哲研究所｜柴思原

日本首相高市早苗表示自己并不排外，因为她自认在针对的是“不守规矩”的外国人。高市表示：“部分外国人的违法行为和违规现象，已引发国民的不安与不公平感”，负责“与外国人有序共生社会推进”的内阁府特命大臣小野田纪美亦直言要打造“让做坏事的外国人无法待在日本的环境”。日本国内反移民的声音日炽，可若我们仔细解读官方数据，那些“外国人犯罪论”究竟多大程度上可以站得住脚呢？

数据的真相

日本的犯罪总量在21世纪初达到峰值后，在过去20年里主要呈下降趋势。新冠疫情期间，更是进一步下降，疫情结束后则是连年回升。日本警察厅的统计显示，2024年全国共记录刑法犯罪案件737,679起，较2023年增加34,328起，增幅为4.9%。犯罪总量已恢复至疫情前水准的98.5%，但仍远不及峰值。犯罪类型以窃盗为主，全年共发生501,507起，同比上升3.7%。诈骗案件增幅更为显著，上升24.6%至57,324起，其中又以“特殊诈骗”为首，指犯罪分子冒充亲属、熟人或政府官员诱骗受害者交付钱财，透过电话或网际互联网实施。

2024年涉及外国人的刑事案件为21,794起，同比增加20.5%，但这一规模仅为2005年近4.8万起峰值的一半。同年，在日被逮捕的外国人数为12,170人，同比上升5.5%。而随着犯罪总量回升，公众对社会治安的担忧近年亦有所加剧。日本警察厅2024年10月对全国5,000名15岁及以上男女进行的调查显示，76.6%的受访者认为过去10年治安状况有所恶化，较上一年上升4.8%。

标签的误导

在解读外国人犯罪数据时，有四点细节尤其值得注意。第一，无论日本人还是外国人，犯罪数量在疫情后均呈上升趋势，而非外国人犯罪单独增加；窃盗和诈骗亦是外国人犯罪中最为常见的类型，而抢劫、杀人等严重暴力犯罪则极为罕见。

第二，“外国人”并不等同于“外国居民”。2024年外国人犯罪数量的增加，在很大程度上来自短期访客，而非长期居住者，而且该数据并不包括永住者。此外，2023年适用《出入境管理及难民认定法》等特别法的案件中，逾八成被逮捕对象为外国非居民，主要涉及非法入境、逾期滞留等移民管理违法行为。这类违法行为不同于《刑法》项下的犯罪，不能简单等同于治安恶化。

规训与偏见

第三，执法方式差异很可能影响统计结果。研究反映，外貌差异、对法律不熟悉以及语言与文化障碍，使外国人更容易受到警方盘查。东京律师协会于2022年1至2月间对外籍居民及具有外籍血统人士进行的一项调查显示，在2,094名受访者中，62.9%表示过去五年曾被警方盘问。其中85.4%认为警方在接近他们时明显基于外貌判断其“外国血统”，76.9%认为被盘查的唯一原因正是其“外国人或具有外国血统”的身分。按族裔来看，拉丁美洲裔被盘问的比例最高，达84%；其次为非洲裔，占83%；中东裔位居其后，占76%。2024年1月，东京三名外籍居民就多次被警方无正当理由盘查而提起涉嫌种族歧视的诉讼。

第四，日本正面临司法通译资源不足的问题。根据《每日新闻》报道，全国警方在讯问外国籍嫌疑人和受害者时聘用外部翻译的案件，于2023财年约为6.61万起，较10年前成长约1.7倍。并且，截至2024年4月，全国各都道府县警察已配备约4,200名内部翻译人员。然而，根据《朝日新闻》2026年1月的报道，法院通译人数与9年前相比反而减少约15%。专家分析指出，这是因相关工作负担沉重，且报酬与专业要求严重不匹配，容易导致误判。例如2024年3月，三重县一名菲律宾籍女性因涉毒指控被起诉，但法院认定关键证据存在翻译错误，最终判其无罪。

矛盾的激化

从重罪案件来看，日本仍是全球最安全的国家之一。绑架、杀人等重罪的发生率远低于多数工业化国家，外国人实施此类犯罪的情况亦极为罕见。根据“世界监狱简报”的数据，日本的监禁率为每10万人33人，而美国则高达542人。将日本的问题简单归结为“外国人（犯罪）问题”，反而可能分散日本社会对更深层挑战的关注，包括人口持续减少、劳动力短缺以及外国人的社会融入。

日本对外国劳动力的依赖正不断加深。厚生劳动省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10月，在日外籍劳动者约230万人，同比增加12.4%，创历史新高。雇用至少一名外籍员工的企业数增至约34万家，同比成长7.3%。日本国际协力机构估算，为实现经济成长目标，日本到2040年将需要约688万名外籍劳动者。

天秤已失衡

另一边厢，高市自2025年10月就任以来逐步收紧移民政策，涵盖签证逾期、健保与年金欠缴、土地购置及违规民宿等议题，并提出更严格的在日年限与日语能力要求。日本政府有必要在国民当下的反移民情绪与国家长远发展利益之间取得平衡，但高市等人炒作外国人犯罪问题，未将外国游客、居民与永住者加以区分，对外国人犯罪与违规行为加以泛化，刺激公众反移民情绪，而这种情绪又反过来成为政府采取更强硬政策的依据，可能打破上述平衡。

2025年11月公布的《朝日新闻》电话调查显示，在是否应接收更多访日者与移民的问题上，56%主张减少，支持增加者仅为26%。同年12月，《读卖新闻》与早稻田大学的联合调查亦显示，59%的受访者反对接收外国劳工，68%认为外国居民数量增加将恶化社会治安——平衡已然破裂。

回归真问题

日本所面临的移民问题并非日本独有。若撇除煽动民族主义情绪的需求，仅从人才政策角度出发，政府不仅应避免以笼统标签概括复杂问题，亦应区分《刑法》犯罪与移民管理违法行为——后者并不等同于治安恶化。在解读外国人犯罪数据时，有必要将其置于整体与历史框架中加以审视。

高市政府不应忽略外国人犯罪在犯罪总量中所占的有限比例，以及新增案件更多涉及短期游客而非长期居民的现实，应从补充司法通译资源、扩大语言支持与推动外国人社会融入等角度施政，方能更有效维护公共安全、司法与执法的公正，并缓解人口老化与劳动力短缺所带来的长期经济压力。

作者柴思原是“思哲研究所”特约撰稿人。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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