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颕彰律师|伊朗穆杰塔巴时代开启:石油美元体系走向黄昏
《孙子兵法》十三篇被全球众多顶尖军事学院奉为战略学经典,若只用两个字概括其核心思想:战前之要全在于“算”,而开战后之术则在于“骗”。首篇《计篇》所详述的“庙算”,即古时君主与将领于宗庙内商讨作战计划;延伸至现代大国博弈与地缘政治中,便是涵盖了宏观战略规划、精准情报收集、资源调配以及极端风险评估的综合系统。《孙子兵法》明言:“多算胜,少算不胜。”将此古老而深邃的智慧置于当下波谲云诡、牵一发动全身的中东地缘政治版图中,不禁要对美国与以色列提出严肃的战略质疑:在发动那场震惊全球、针对伊朗核心领导层的血腥斩首空袭前,相关决策者是否真正做足了周全的“庙算”,抑或仅是基於单边主义的傲慢而进行的军事冒险?
斩首行动未经周全庙算
在精准的毁灭性打击下,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及其多名核心家族成员不幸丧生。然而,在这场旨在彻底瘫痪伊朗指挥中枢的行动中,长期隐身于情报与国家安全系统幕后、行事极度低调的次子穆杰塔巴却死里逃生,并在极短时间内火速接掌国家最高权力。面对此等牵动全球的剧变,特朗普轻蔑地嘲讽这位伊朗新任最高领袖“未够斤两”(Lightweight)。与此同时,西方主流媒体的宣传机器迅速启动,抛出穆杰塔巴在海外坐拥百亿美元房地产的惊人指控。然而,相关报导及指控完全缺乏实质的跨国资金流向追踪、金融审计纪录与产权登记证明。这本质上,更像是一场缺乏法理与事实基础的舆论战与心理战,企图在伊朗举国震荡、人心惶惶之际,从外部人为制造内部矛盾,进而瓦解新政权的合法性基础。
西方舆论普遍将穆杰塔巴的迅速上位简化为封建式的“世袭罔替”,甚至指责其背叛了伊斯兰革命的共和精神。然而,相关评论实质上暴露出西方政治学界对伊朗复杂且独特的“神权共和”宪政体制存在根深蒂固的偏见与无知。在伊朗的政治架构中,最高权力的更迭从来不是单纯取决于血缘继承,而是严格受制于由88名资深伊斯兰教什叶派法学家组成专家会议的审查与选举。在国家领空被全面突破、最高领袖办公室化为灰烬的极端战争状态下,专家会议能够于极短时间内摒弃派系分歧、达成权力交接的共识——这绝非西方口中充满黑箱操作的权力游戏;相反,这是国家机器在面临灭门之灾与亡国危机时,迅速启动的紧急宪政防御与国家安全机制。
穆杰塔巴掌权放弃幻想
穆杰塔巴之所以在危局中获选,根本原因在于他长期深度参与并实质掌控伊斯兰革命卫队与巴斯基民兵的运作。在面临外部全面战争威胁的当下,他是唯一具备足够军事威望、情报资源与派系整合能力,能够瞬间稳住国家安全体系不致崩溃的将领。西方媒体刻意淡化了这种“战时应急逻辑”,试图以西方资本主义社会的家族政治框架,去生搬硬套一个具备深厚什叶派神权法理基础的古老文明,注定无法触及问题的核心。
此外,关於穆杰塔巴“海外敛财百亿”的指控,无论在宗教法理还是国际金融的现实层面,均显得荒谬绝伦。首先,从伊斯兰什叶派传统来看,伊朗的“法基赫的监护”(即教法学家治国)制度极度推崇“清贫”与“苦修”的价值观。精神领袖的权威不仅建立在宪法赋予的权力上,更绝对根植于严格的宗教操守与道德感召力。制度要求最高领袖在物质生活上必须与最底层的平民保持一致,这是其维持宗教合法性与信众绝对忠诚的先决条件。若其生活奢靡或在海外聚敛巨额财富,将从根本上违背自1979年伊斯兰革命的精神基石,并在法理上自动丧失由专家会议赋予的统治资格。
百亿资产指控缺乏实证
其次,从地缘经济与国际金融的现实常识出发,伊朗核心高层数十年来一直处于美国财政部海外资产控制办公室的“极限施压”与全球最严密的金融制裁网络之下。在这种天罗地网的监控下,伊朗的资金根本无法轻易进入由美国主导的SWIFT结算系统。若一位长期隐身幕后、被美国及以色列情报机构严密盯防的伊朗核心人物,竟能在多个西方政府眼皮底下自如地洗钱、转移并囤积高达上百亿美元的海外房地产,这不仅是对国际反洗钱金融常识的侮辱,更是对美国自身制裁体系效能的直接否定。这种自相矛盾的报导与指控,充分暴露了西方媒体在缺乏实质情报时,只能依赖粗劣的资讯战来进行政治抹黑的窘境。
穆杰塔巴的全面掌权,标志着伊朗政权的战略重心已不可逆转地向军事强硬派彻底倾斜。面对美国与以色列的持续高压,以及国内因长期经济制裁而潜伏的社会矛盾,新政权的存亡之路已绝不能再依赖传统的外交斡旋或温和派的神学辩论,而是完全建立在绝对的武力威慑与非对称作战能力之上。一个彻底军事化、抛弃幻想且毫无退路的伊朗,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难以预测。穆杰塔巴势必会进一步收紧国内的安全控制,并极有可能动用更为隐蔽、致命且去中心化的手段,全面重组并激活遍布中东的“抵抗之弧”(Axis of Resistance,即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黎巴嫩真主党、叙利亚阿萨德政权、伊拉克人民动员组织和什叶派民兵、也门胡塞武装、以及巴勒斯坦哈马斯和杰哈德)。对于妄图以单边暴力与军事霸权重塑中东秩序的美国与以色列而言,这种极限施压无疑是亲手缔造了一个最具毁灭性与报复决心的宿敌。
轻言停火无疑痴人说梦
与此同时,尽管特朗普高调宣称中东战火即将平息。但这种充满政治表演性质的宣言,在国际资本流动与宏观经济数据面前显得一无是处。据报海湾四国(GCC,即沙特阿拉伯、阿曼、科威特及巴林)正在重新审视与美国的长期金融与安全协议,甚至试图援引“不可抗力”(Force Majeure) 条款,计划撤出高达两万亿美元的巨额资产。这举动的背后,是美国安全承诺的实质性破产:当美国引以为傲的爱国者导弹系统不仅无法有效拦截造价低廉的伊朗自杀式无人机,甚至频频发生严重技术故障,误击盟友的住宅区与海水化淡厂等关键基础设施时,美国所提供的“安全保护伞”已沦为空谈。海湾四国已经深刻意识到,将国家财富与生存命脉捆绑在一个频繁挑起战火、随意将国际金融体系武器化的霸权之上,是极度危险的战略失误。这不仅是对美国军事保护能力的绝望投票,更是对支撑美国霸权半个世纪之久的“石油美元”(Petrodollar)体系根基的实质性动摇。
在经历了至亲尽数殒命的惨剧与国家主权遭到践踏之后,若外界仍幻想这位新任伊朗最高领袖会与美国及以色列谈判,无疑是极度天真且脱离国际关系现实的政治幻想。当美国与以色列将“肉体消灭”作为解决地缘政治分歧的首要手段,甚至不惜跨越国际法底线,对一国主权象征及其家族实施“黑帮仇杀灭门式”的打击时,双方之间已彻底丧失了任何外交斡旋与和平对话的政治互信基础。这种建立在血海深仇之上的敌意,早已超越了传统国家利益的理性博弈,演变为一场根本无可妥协的零和生存战。答案显而易见:在这种极限暴力的催化下,和平妥协的空间已被彻底封死。未来的局势唯有沿着报复与反报复的轨迹螺旋式升级,陷入无解的安全困境,直至其中一方在战略或实体上彻底倒下。这不仅是个人与家族恩怨的延伸,更是面对霸权国家无底线施压时,一个主权国家为捍卫民族尊严与绝对生存权所必然做出的绝地反击。轻言中东战火即将平息,无疑痴人说梦!
作者李颕彰是执业律师、熟悉民事诉讼和刑事诉讼事项,暨南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政治学博士候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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