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颕彰律师专栏

近日，一宗源于2019年“黑暴”的案件，再度触发香港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与热议。一名案发时年仅14岁的少女，在离港潜逃六年后回港，旋即因涉嫌在2019年黑暴期间管有雷射笔及喷漆，遭执法部门落案起诉。

拆解“检控时效”的误区

面对此宗时隔多年的拘捕行动，坊间部分舆论将之解读为执法机关刻意拖延，大有“秋后算帐”之嫌，甚至渲染为针对特定群体的严苛打压。然而，在严肃与繁复的法律程序面前，社会大众理应摒弃情绪化的标签与先入为主的政治修辞，让讨论回归理性的法治轨道。故此，探讨本案的核心价值，绝不仅止于厘清单一事件的对错，更在于借此案例，让市民大众全面了解普通法体系下的检控原则、司法程序的公义标准，以及量刑制度在时间推移下的客观运作规律。

在深入探讨本案的具体法律争议之前，有绝对必要先厘清香港刑事法律的基础架构。在香港的刑事法律框架下，罪行主要分为“简易程序罪行”与“可公诉罪行”两大类。“简易程序罪行”通常指向性质较为轻微的违法行为，例如乱抛垃圾、轻微的交通违规或一般的阻街行为。为了确保司法体系能够高效运作，避免法庭被海量的轻微案件瘫痪，同时也为了让涉案市民能够尽快摆脱法律程序的困扰，这类罪行一般受制于六个月的法定检控时效。相对而言，“可公诉罪行”则涵盖了性质严重、对社会公共秩序、市民生命财产安全构成重大威胁的犯罪行为。这种根本性的法律分类，直接决定了执法机关在处理不同案件时的程序要求、调查权限以及法庭的审理级别。

戳破“秋后算帐”的标签

本案被告所面对的控罪，包括根据《公安条例》第33条订立的在公众地方管有攻击性武器罪，以及根据《刑事罪行条例》第62条订立的管有物品意图损坏财产罪。这两项罪行在法律定义上均属于极其严重的“可公诉罪行”，其最高刑罚分别高达监禁3年及10年。香港的普通法传统及成文法典清晰确立了一项坚定不移的原则，对于此类严重危害社会的罪行，法律从未亦绝不会设立任何法定的检控死线。这项原则的背后理念在于，严重破坏社会秩序的行为不应因为时间的推移而被轻易豁免，否则无异于鼓励潜在犯罪者透过逃避来换取免责的特权。因此控方在案发六年后提出起诉，在法理依据上完全合法合规。社会上将没有法定时效限制的合法检控误解为刻意拖延，实则是对刑事法律分类缺乏理解所致。

既然检控本身并无逾期，另一个常被提及的法律争议便是漫长的等待会否构成“滥用司法程序”，进而剥夺被告获得公平审讯的权利。香港司法运作中，法庭若要下令永久中止聆讯，其门槛极度严格。终审法院在多宗具约束力的案例中反复强调，中止聆讯是一项极为特殊的司法补救措施，仅适用于最极端的情况。辩方必须证明时间的推移导致关键证据遗失，从而彻底剥夺了被告获得公平审讯的权利，或者证明控方存在恶意拖延的行政不当。

难容“中止聆讯”的申辩

回顾本案的发展，警方早在案发初期便已展开调查并寻求律政司的法律意见，案件未能及时推进的关键原因，在于被告在案发后不久便主动离港。当当事人选择脱离香港的司法管辖区，案件审理的延误便成为不可避免的客观事实。如今被告重返香港，执法机关依法执行既定的拘捕程序，正是履行维护法治的应有职责。将自身离境所造成的程序停滞归咎于司法体系的压迫，在法律逻辑上难以成立，也无视了执法机关在维护社会公义底线上的必要作为。

这宗案件最令人感到惋惜的，是时间流逝对被告量刑所产生的实质且无法逆转的影响。香港的少年司法体系本质上充满对未成年人的期盼与包容，法庭在处理14至20岁的青少年罪犯时，通常会优先考虑判入教导所或更生中心，以期达到教育与重投社会的双重目的。这种制度设计体现了普通法对心智未成熟者的宽容，希望透过更生而非纯粹的监禁来引导他们重回正轨。然而，法庭在衡量刑罚时，必须依据被告被定罪一刻的法定年龄，而非其犯下过错时的年岁。如今被告已届21岁的成年之龄，依法丧失了进入青少年惩教设施的资格。

敬畏法律方能获得救赎

更为严峻的是，其所触犯的《公安条例》第33条属于《刑事诉讼程序条例》附表3所列明的“例外罪行”。这项立法原意在于严惩携带武器行为的条文，明确剥夺了法庭对成年被告判处缓刑的酌情权。以成年人的标准去审视其未成年时期的过错，无疑是一场法理上的悲剧，但这亦客观反映了逃避司法程序所必须承受的沉重代价。这场悲剧的根源并非制度的无情或冷酷，而是当年那个怂恿她逃离以及她自己选择逃避的决定。

这宗案件是一面清晰的镜子，映照出法治社会的基本运作规律与核心价值。真正的公义不会因为空间的转移而失效，亦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变质。社会各界在关注此案时，更应从中汲取具建设性的教训。法治的尊严在于其不偏不倚的确定性，而成熟的公民社会理应教导下一代建立对法律的敬畏之心。面对法律责任，依赖远走他乡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最终只会让自己陷入更深的泥沼，错失更生与改过的黄金时机。在一个稳固的法治体系中，勇敢且诚实地配合司法程序，承担应有的责任，才是通向个人真正救赎与重生的唯一正途。这不仅是对法律的尊重，更是对自身未来的负责。

作者李颕彰是执业律师、熟悉民事诉讼和刑事诉讼事项，暨南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政治学博士候选人。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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