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颕彰律师专栏

近日，港铁屯马线发生一宗涉嫌非礼案，再度引发社会对公共交通乘车安全与防治性暴力的深思。3月22日晚上，两名年轻女乘客于车厢内先后遭一名男子蓄意触摸。面对此等侵犯身体自主权的恶行，其中一名受害人临危不乱，冷静搜证并拍下犯案过程。警方接报后迅速采取行动，将涉案男子拘捕归案。此案不仅展现了执法部门打击罪案的效率，更凸显了受害人打破沉默、勇敢捍卫自身权益，对于协助警方将不法之徒绳之于法、遏止公共空间性暴力的关键作用。

不法之徒伺机作案
铁路安全备受挑战

香港拥有世界第一流的公共交通网络，港铁每日接载数以百万计的乘客，整体治安一直维持在极高水平。然而，在拥挤的车厢环境中，少数不法之徒伺机作案，也为铁路安全带来客观的挑战。这并非单一机构的责任，而是一个涉及城市空间运用、性别权力关系以及公众意识的综合性社会议题，需要大众以更宏观、更具建设性的视角来共同探讨完善之策。

香港作为人口高度密集的国际大都会，其铁路网络在繁忙时间的载客量极大，车厢内的物理空间被极度压缩。这种人与人之间无可避免的身体贴近，虽然展现了城市高效运作的一面，但同时也为部分意图不轨者提供了隐蔽的犯案温床。根据2019年关注妇女性暴力协会的调查数据指出，有不少受访者表示曾在公共交通工具上遭遇不同程度的性滋扰，但最终选择向职员求助或报警的比例却相对偏低。这种数据上的落差，绝不能简单归咎于受害者的沉默，而是反映出在极度拥挤且节奏急促的环境中，受害者往往会经历瞬间的惊恐与错愕，加上搜证困难以及对通报程序可能引发的延误感到顾虑，从而形成客观的求助阻力。

物化女性偷拍广传
心理创伤难以磨灭

警方铁路警区及港铁公司一直致力打击相关罪行，在车站张贴大量警告标语并加强巡逻，这些努力毋庸置疑。然而，执法者所面对的客观困境在于：当犯罪行为发生在转瞬之间且人群迅速流动时，若缺乏即时的通报与旁人的协助，将大幅增加介入的难度。因此，在肯定现有机制的同时，更应思考如何从受害者的心理需求出发，进一步降低求助的门槛。

实体空间中的侵犯行为，近年更逐渐延伸并变种于虚拟网络之中，形成另一种更为隐蔽且深远的伤害。现时在部分网络讨论区或社交平台上，不乏有人上载在港铁车厢或电梯内偷拍女性身体的隐蔽照片。这种将他人私密影像在网上大肆分享、传阅及评论的行径，绝非单纯的网络次文化或无伤大雅的恶作剧。相关行为本质上是一种将女性身体彻底物化与商品化的过程，将活生生的人降格为满足少数人偷窥欲的消费对象。当这些未经同意的影像在网络上被永久流传，对受害人所造成的心理创伤是持续且难以磨灭的。

败坏风气轻视骚扰
斩断传播遏止歪风

更令人忧虑的是，这种网络生态在无形中败坏了社会风气，使部分网民对性骚扰行为产生了轻视甚至合理化的错觉。面对这种将自身快乐建立在剥夺他人尊严之上的恶行，全社会都应予以最严厉的谴责。这不仅仅是道德层面的问题，更是对基本人权的践踏。因此，防治公共空间的性暴力，必须将实体执法与打击网络科技罪行结合起来，斩断偷拍影像的传播链，从源头遏止这种物化他人的歪风。

面对上述种种挑战，多年来坊间偶有声音倡议效法部分海外城市，在港铁繁忙时段增设“女性专用车厢”，以提供一个安全的“避风港”。从表面上看，这似乎是一项能即时隔离潜在威胁的保护措施，但在香港独特的客观环境与现代平权理念下，其实际操作性与背后的逻辑值得深思。

专用车厢并不治本
女性权利不应阻隔

首先，在实际运作层面，香港市区铁路网络的班次极密、人流极大，在繁忙时间设立特定性别的车厢，势必对整体的人流管制造成巨大压力，甚至可能引发月台上的混乱，影响整体运输效率。然而，更深层次的问题在于这种措施背后所隐含的意义。单纯以性别作为空间隔离的标准，其实是一种治标不治本的做法。

设立女性专用车厢，容易向社会传递一种极度危险的错觉，仿佛女性必须被隔离、必须退缩到特定的保护区内，才能确保自身的安全。这无形之中将防范性暴力的责任与成本转嫁到女性身上，甚至可能衍生出“点解妳不去坐专用车厢？”的受害者有责论。在一个推崇两性平等、强调互相尊重的现代文明社会，女性理应在任何公共空间都能享有免于恐惧的自由，她们的出行权利不应因为少数犯罪者的存在而受到任何形式的限制或区隔。真正的安全，不应建立在隔离弱势之上，而是建立在约束加害者与完善制度之上。

善用科技便捷求助
以人为本妥善处理

既然空间隔离并非治本之道，那么应如何从系统层面深化防治工作？就硬件设施而言，除了持续升级车厢内的闭路电视系统以加强阻吓作用外，铁路公司大可善用科技，例如于手机应用程式增设更隐蔽、便捷的紧急求助功能，或在车厢内设置二维码通报系统，让受害人在不惊动施害者的前提下，迅速将事发车厢编号及实时位置传送至车务控制中心，确保车站职员能在下一站即时介入。

至于软性配套方面，强化前线职员的专业培训实属重中之重。当受害人鼓起勇气求助时，若职员能秉持“创伤知情”（Trauma-informed）的原则，即理解性暴力创伤对受害人身心的潜在影响，从而在应对时主动避免任何可能带有质疑或责难意味的言行，以具同理心且不带偏见的态度妥善处理，并安排具私隐度的空间让其平复情绪及等候警方，将能大幅减低受害人承受“二次伤害”的风险。这种“以人为本”的处理机制，不仅能消除受害人的通报顾虑、提升报案意愿，更有利于警方后续的搜证工作。公共运输机构在维持高效服务之余，若能切实关顾乘客的心理安全与免于恐惧的权利，定能进一步彰显其作为世界级企业的社会责任。

别再指责受害人士
建构安全公交网络

归根究底，建构一个绝对安全的公共交通网络，不能单靠警方的严正执法或铁路公司的系统升级，更需要一场全社会的公民意识觉醒。法治社会的基石，在于全体市民对法律的敬畏与对他人身体界线的绝对尊重。因此，必须从公众教育入手，从小培养正确的性别平等观念，彻底纠正物化他人及轻视性骚扰行为的错误认知。同时，发挥守望相助的精神是打破沉默文化的关键。当市民在乘坐公共交通工具时，若能保持适度警觉，在目击疑似滋扰事件时不再袖手旁观，而是透过询问受害者是否需要协助、巧妙地隔开双方，或在保障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协助报警与作证，这些看似微小的举动，都能为受害者提供强大的心理支持，并对施害者形成巨大的社会压力。

安全从来不是从天而降的，而是需要社会每一个市民共同维护的公共财产。只要警民携手合作，配合公共机构不断完善的友善机制，摒弃指责受害者的迷思，定能构筑一道坚实的社会防线。这不仅是为了打击罪案，更是为了共同营造一个让所有人，无论性别都能在香港这座城市中，享有安全、和谐且充满尊严的出行环境。

作者李颕彰是执业律师、熟悉民事诉讼和刑事诉讼事项，暨南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政治学博士候选人。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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