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哲研究所|走出国家安全迷思:从安全化理论透视全球政治新常态
思哲研究所专栏|孟言
2022年,美国国会以“国家安全”为由,限制TikTok在联邦政府设备上使用,随后围绕禁令、剥离与数据安全的争论持续升温;2023年,欧盟正式将半导体供应链列为核心的“战略安全”议题;几乎在同一时期,多国政府不约而同地开始将大型语言模型(LLM)的发展定性为“存在性威胁”(existential threat)。审视近几年的全球政策动向,一个显而易见却常被公众忽视的问题是:这些议题是如何从普通的商业、技术问题,演变成需要动用非常手段处理的安全议题的呢?要回答这个问题,需要用到一个在公共讨论中被严重低估的学术工具——安全化理论(Securitization Theory)。
哥本哈根学派的洞察:安全是被“说”出来的
传统安全观假设威胁是客观存在的。导弹瞄准了你,所以你不安全;边境被敌军入侵,国家安全遂受到直接威胁。但上世纪90年代,以布赞(Barry Buzan)与维夫(Ole Wæver)为代表的哥本哈根学派(Copenhagen School)提出了一个颠覆性命题:安全是被“说”出来的。
维夫将安全视为一种特殊的言语行为(speech act)。当某个行为体(通常是政治精英)在公共论述中,将某一议题描述为对国家、社会或民族的“存在性威胁”,并以此论证需要打破常规的民主政治秩序、采取非常措施时,一个“安全化”的过程便正式启动。
这个过程能否成功,关键并不在于威胁是否客观存在,而取决于“目标受众”是否接受这套话语建构。换言之,安全化是一个主体间性(intersubjectivity)的过程:言说者提出安全叙事,受众决定是否“买账”。例如,为何同样是网络攻击,在某些国家能引发全民动员,在另一些国家却只是一则普通的IT新闻?差异往往不完全在于攻击本身的烈度,更在于安全化话语是否被成功建构并获得公众认可。
扩张的安全板块:以人工智能为例
哥本哈根学派的另一重大贡献,是将安全研究从狭义的军事领域,拓展至军事、政治、经济、社会与环境五大板块。每个板块都有其特定的参照对象与威胁逻辑。以“社会安全”为例,其参照对象不是国家主权,而是集体认同——当一个群体感到其语言、文化或生活方式面临威胁时,社会层面的安全化便可能发生。欧洲移民问题如何从劳动力经济议题演变为“文明冲突”叙事,便是社会安全化的教科书级案例。
这一框架在今天显得格外有力。当我们审视各国围绕人工智能(AI)的政策辩论时会发现,同一项 AI 技术在不同话语场域中,被分别被认定为不同的威胁:在军事上,被形容为致命性自主武器与无人战争的风险;在经济上,被形容为就业替代、产能过剩与技术依附的风险;在社会及认知战上,被形容为深度伪造(Deepfake)、虚假资讯与社会信任瓦解的风险;在政治上,被形容为操纵选举、干预舆论及削弱民主基础等风险。
毋容置疑,AI 风险显然真实存在,但在安全化理论视角下,我们要问的是:AI风险是如何被命名、排序与制度化的?哪些行为体借助“安全”语言获得了议程设置权(agenda-setting power)?而这,是国家安全学学者们在争论不休的议题。
巴黎学派与技术治理:隐形的安全化
哥本哈根学派聚焦的是精英话语与“例外政治”的时刻,然而安全的建构并非总是通过国会演讲或官方声明来完成。以比戈(Didier Bigo)为代表的巴黎学派(Paris School)指出,安全化更多发生在日常化、专业化与技术化的行政实践中。
边境管控系统的数据库设计、签证演算法的风险评分模型、情报机构的监控协议、出口管制清单中的技术目录——这些看似中性的技术安排,实际上都在不断划定边界:谁是正常公民,谁是潜在威胁;什么是天灾,什么是人祸;什么是普通商品,什么是战略物项。
在数字时代,这种观点尤其犀利:当一套出口管制清单将某项技术列为“两用物项”时,安全化已不再需要宏大叙事,它已被嵌入数据库、接口与标准之中。相比演讲台上的宣示,这种安全化更隐蔽、更持久,也更难被公众察觉与问责。所以部分学者要求一般人多思考,以阿伯里斯特威斯大学为代表的威尔士学派(Welsh School)则从规范性立场追问“安全化到底服务于谁?”如果安全化的本质是将原本可通过协商解决的问题强行打包,关进“紧急状态”的例外空间,那么它往往会沦为既得利益者巩固权力的工具。因此,威尔士学派强烈主张“去安全化”(Desecuritization),呼吁将议题从恐慌逻辑中解放出来,回归透明、公开的常规公共辩论。
归根结底,所谓“安全”,从来不仅仅是一个客观的事实判断,它更是一个充满博弈的政治过程。在这个AI、芯片、数据与演算法被密集安全化的时代,具备识别这一过程的能力,本身就是一种不可或缺的公民素养。
值得注意的是,在当前全球安全治理的实践中,中国提出的“总体国家安全观”展现了一种独特的理论整合视角,也与国际上的许多安全理论有共同点:它不仅涵盖了哥本哈根学派所倡导的非传统安全领域,强调安全范畴的动态扩展,亦体现了对发展与安全辩证关系的深刻理解。从学理上看,总体国家安全观试图在不同学派间取得平衡,因为它既认同安全是国家生存的基石,又主张安全应服务于人的发展——呼应了威尔士学派对“人的解放”的关注;既重视宏观的战略叙事,也强调透过体制机制现代化进行精细化治理——回应了巴黎学派对行政实践的重视。这种“系统性安全”的建构,旨在应对数字时代高度互联带来的复杂风险,为全球安全治理提供了一种兼顾传统与非传统、内部与外部、自身与共同安全的综合性框架。
作者孟言是“思哲研究所”创科领域特约撰稿人。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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