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志豪教授专栏

人口老龄化，已不是抽象的人口统计现象，而是未来一段时期国家治理、公共服务与社会发展必须正面处理的重大结构性课题。在中国现代化进程中，如何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既关乎民生福祉，也关乎经济转型、社会治理与家庭功能的重塑。“十五五”规划作为国家未来五年经济和社会发展的重要蓝图和行动纲领，将应对人口老龄化与少子化列为核心战略，重点建设生育友好型社会、推动银发经济发展、改造升级养老机构、发展智慧助老机器人，以及完善养老服务体系。这不只是养老服务范畴的政策调整，更意味社会工作服务必须更有系统地围绕长者需要，提升专业化、普及性与可持续性。

在这个大框架下，香港政府已经成立“高龄社会策略工作小组”，对接国家“十五五”规划，将应对高龄化视为长期经济发展议题，推进长期照顾政策体系。另一方面，我们亦可以深思在国家应对老龄化的长期部署中，香港社会福利界究竟可以提供其独特的价值。我认为，香港至少可以担当三重角色——政策配合者、专业参与者，以及区域联动者。而这三个角色的成功关键，在于香港是否愿意将本身在社会服务、长者照顾、专业培训与制度创新方面累积的经验，真正转化为面向大湾区、面向国家需要的服务能力。

“老龄化”带来的不只是“养老”需要

有时和学生谈安老服务时，我发现不少人仍停留在“安老服务不足”这一种较单一的理解，好像人口老化所带来的问题，只是院舍不够、社区照顾不足，或者照顾护老者需要供应追不上需求。其实，现代老龄化社会所面对的，是一整套更复杂、更多层次的社会需要。当中包括长者慢性病管理、认知障碍支援、社区照顾、照顾者压力、精神健康、晚年贫穷、财务安排、跨代家庭关系、临终关怀、退休后的社会参与及再就业，甚至是长者友善社区的重建。换言之，老龄化不是要不要多建几间院舍的问题，而是整个社会如何重新配置照顾资源、重建支持网络，并设计一套真正适合高龄人口的服务体系。

这也正是社会工作专业可以发挥作用的地方。因为老龄化牵涉的，不只是医疗和福利，更是家庭关系、社区连结，以及社会如何看待老去这件事。长者真正需要的，也不只是基本照护，而是有尊严、有选择、有连结的晚年生活。若“十五五”谈的是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那么所谓“积极”，就不应只停留在事后补救，而应该是更早辨识需要、更早作出部署、更着重社区承托，并且建立更具整合性的服务模式。

香港优势不在规模而在专业资源集中

与内地不少城市相比，香港在人口规模、土地资源，甚至行政动员能力方面，都未必占优。然而，香港在社会福利领域真正可贵的地方，是多年累积下来的专业人才汇聚。多年来，香港在非政府机构运作、长者社区照顾、院舍服务标准、个案管理、服务评估、安老政策倡议、社工及相关专职医疗人员培训，以及跨专业协作等方面，逐步形成了一套相对成熟的实务经验和制度基础。

香港社福界长期面对的，其实都是很现实的难题。高密度城市生活令照顾空间有限，家庭照顾能力日渐转弱，居家安老需求持续上升，而资源又往往有局限。也正因如此，香港在种种限制之下，慢慢在夹缝中摸索出一套较细致的服务方法。例如，如何在医疗与福利之间做好衔接，如何支援照顾者，如何推动社区照顾，如何回应认知障碍长者及其家庭的需要等。这些做法未必可以原封不动移植到内地，但当中的理念、工具和专业框架，仍有相当高的参考价值。

因此，香港在“十五五”中的角色，不应只理解为单向接受政策红利，更应理解为作为国家的一部分，凭借自身所长回应国家所需，在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的战略部署中作出应有贡献，包括在专业人才、服务模式、培训体系与评估机制上提供支援。。

政策配合者

所谓“政策配合者”，不是被动跟随，而是准确理解国家应对老龄化的大方向，并在香港本地政策、专业培训与资源配置上作出对接。香港若希望在国家老龄化战略中有所作为，首先要做的，不是急于输出服务，而是要提升对国家政策方向、制度逻辑与治理目标的理解能力。

香港的大专院校、培训机构及社福界，应更主动研究内地养老政策与大湾区长者服务需要，不能只参考本地经验来看全局。与此同时，香港亦需要培养一批既熟悉社会工作专业，又理解内地制度环境与社会文化的复合型人才。再进一步说，香港政府与社福机构也应思考，现时本地在安老服务、照顾者支援、社区照护及长者精神健康方面的实践，哪些可以整理成较具参考价值的政策经验，作为跨境交流与专业合作的基础。

“政策配合者”的真正意义，在于香港愿意进入国家整体发展的脉络之中，而不是只从本土利益出发。人口老龄化是国家层面的长期挑战，香港若能在理解国家需要的基础上调整自身定位，便能避免将“融入”停留在口号式表态，而是把香港的专业发展更有意识地放进国家整体发展脉络之中。

专业参与者

若说配合是前提，那么参与便是关键。香港社福界最重要的价值，不是在于评论的层面，而在于能否实际投入服务建设。这里所说的“专业参与者”，不只包括直接参与专业服务，也包括参与人才培育，以及服务标准的建立，就像近来就“照护食”的大湾区标准一样。

面对人口老龄化，内地对社会工作专业的需求只会持续上升。在社区养老、认知障碍支援、家庭照顾者服务、长者精神健康，以及院舍质素管理等范畴，都需要更多专业力量介入。在国家推动养老服务高质量发展、提升服务标准与人才质素的背景下，香港在个案管理、认知障碍照顾、照顾者支援、服务评估与专业培训等方面的积累，正可成为交流互鉴与共同建设的重要资源。透过院校合作、专业课程、实务交流、督导支援，以及机构伙伴计划等方式，参与大湾区以至其他地区养老服务人才的培养。

更重要的是，香港社福界一向重视专业伦理、服务质素与实证评估，而这些元素，正正是养老服务快速发展阶段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因为当服务量迅速扩大时，最容易被忽略的，往往正是质素保证与对人的尊严。香港若能把自身在个案管理、需要评估、服务流程、专业督导及成效检视等方面的经验整理成较有系统的做法，便有可能在国家老龄服务专业化的过程中，提供坚实的支持。

过去十多年来，我亦曾参与相关支援工作。以去年底为例，我便曾在广东一个城市参与《认知障碍照护员培训规范》及《养老护理师培训规范》的评审工作，期望借此促进大湾区在专业培训与制度衔接上的交流。当然，这种专业参与不能建立在“香港经验高人一等”的心态之上。内地不同城市之间差异甚大，制度背景、财政能力、家庭文化与服务基础各不相同。香港可以提供的，不应是一套可直接复制的现成答案，而应是在尊重彼此差异、互相交流与共同建设的基础上，协助发展更切合当地情况的服务模式。

区域联动者

香港另一个值得重视的角色，是“区域联动者”。大湾区的发展，为香港社福界提供了一个由本土服务走向区域协作的新平台。随着人口流动日益频繁，广东院舍照顾服务计划出台，令跨境退休安老都可能变得愈来愈普遍。这也意味着，长者服务已不能只按单一城市来理解，而要放在更大的区域流动与制度衔接之中思考。

在这个层面上，香港可以发挥的，不只是一般意义上的桥梁作用，而是更具体的联动功能。一方面，香港可推动大湾区不同城市之间在长者服务资讯、专业交流、人才培训及院舍合作上的对接。另一方面，亦可协助建立跨境长者及其家庭所需的支援网络，例如资讯转介、服务衔接及个案协调等。除此之外，香港还可促进非政府机构、专上教育与内地服务单位之间建立更稳定的合作平台，使交流不只停留在参访层面，而能逐步形成较长远的伙伴关系，例如我正申请一项基金，就是就希望学生在内地居住一段时间并进行实习，这比走马看花式的交流更有可为。

区域联动者这个角色之所以重要，在于老龄化从来不是单一政策范畴内可以处理的问题。它同时涉及医疗、社福、住屋、交通、社区建设与家庭政策，也牵涉跨地域人口流动所带来的新需要。香港社福界若能善用自身在跨专业协作、服务协调及民间组织运作方面的经验，便有可能在区域合作之中，担当更主动、也更具整合能力的角色。

要先处理好自己的老龄化功课

不过，谈香港如何服务国家，不能只讲角色，也要正视自身的不足。香港同样深受老龄化压力影响，那些都是长期存在而不能忽视的老问题。若连本地安老体系仍有不少明显短板，香港要说自己能在国家老龄化战略中发挥更大作用，始终难以令人完全信服。

不过，香港若要在国家老龄化战略中发挥更积极作用，也必须先处理好自身面对的老龄化挑战。香港的安老服务仍有不少需要持续完善之处，若本地制度经验本身仍未够成熟，香港要在更大范围内提供可借鉴的实践参考，基础自然不足。

因此，香港若希望成为有份量的政策配合者、专业参与者和区域联动者，首先要做的，不是急于标示自身位置，而是先把自己的制度经验打磨得更成熟。无论是提升安老服务质素、加强社区和院舍照顾能力、支援照顾者、改善社福人手培训与待遇，还是善用科技提高服务效能，这些都不是旁枝末节，而是香港能否真正提供可借鉴经验的基础。香港能否取得角色，最终看的不是口号，而是我们的实绩。

从“可做什么”走向“应做什么”

总括而言，在“十五五”以专章部署应对老龄化的前提下，香港社福界有着其重要角色，就是由过去较被动、较分散的交流模式，走向更自觉、更有策略的定位。香港除了是配合者，主动对接国家政策方向；也可以是参与者，以专业能力投入养老服务建设；更应该是联动者，在大湾区推动跨区域社福协作，更有系统部署养老服务体系。

再想深一层，问题或许已不只是香港“可以”做什么，而是香港“应该”承担什么。面对人口老龄化这一深刻而长远的历史性转变，社会福利不应只被理解为补救性的制度安排，更应成为支撑社会尊严、维系家庭功能、促进代际互助的重要力量。香港若真要在国家发展大局中找准位置，就不能只把自己视为政策受惠者，而应把多年累积的社福专业能力，转化为回应国家民生建设与社会治理现代化需要的公共贡献。

如此，香港的参与才不只是口号上的融入，而是真正能在国家所需与香港所长之间，走出一条有内容、有能力、也有承担的社福发展道路。

作者冯志豪是香港能仁专上学院协理副校长。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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