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志豪|告别不应只剩冰冷程序——香港需要“殡仪社工”
凌晨时份,电话响起,一个家庭的世界忽然塌下来。家人急忙赶到急症室,只听见一句“已经尽力了”。眼泪还未流得出,下一步已经是一连串流程,例如认尸、办理死亡证、通知亲友、商量后事。有人一边强忍泪水,一边打电话与长生店联络;有人站在殓房外发呆,脑里一片空白,却又不得不回应一连串现实问题。亲人离世,本应是最需要被照顾的时刻,但现实往往刚刚相反。人最脆弱的时候,偏偏最需要自己撑住。
死亡相关社工服务支援零散
香港社会对社工并不陌生。学校有学校社工、医院有医务社工,社区里也有各式各样服务的社工。不过,一旦场景转到殓房、死亡证办事处、殡仪馆、墓地或火葬场,或者亲人离世后那段最混乱的治丧过程,支援却常常变得零散。
“殡仪社工”这几个字,在香港至今仍然十分陌生,甚至听起来有点不真实。然而,若从社会工作的角度细看,这种服务其实并非遥不可及的想像,而是香港长期忽略了的一个专业实践场所。任教多伦多大学的社工学者曾家达和谈哇佳曾在一篇论文提及,殡仪服务不只关乎遗体处理与仪式安排,也涉及人们在死亡面前的心理、社会与精神需要;因此,社会工作介入其中,正是为了填补这些长久存在但未被有组织回应的服务空隙。
殡仪社工在制度与情感间搭桥
所谓殡仪社工,并不是代办后事的服务员,也不是礼仪师的另一个名称。他们的工作当然重要,但其职责通常集中于仪式安排、程序处理与服务执行,但工作往往随着仪式完成而告一段落;殡仪社工所处理的,则是死亡发生之后,在制度、情绪、家庭关系与社会资源之间搭起桥梁。
从社会工作者的角度来看,人的困扰往往不只是情绪反应本身,而是多重需要未能被看见、理解和妥善承接后所出现的失衡。丧亲者在面对死亡时,表面上是在处理程序,实际上却常同时承受悲伤、混乱、角色转变、家庭分歧、经济考虑与文化压力。殡仪社工的工作,正是在这些交叠处境中,协助当事人辨识需要、稳住情绪、整理关系、连结资源,从而令人不至于在最脆弱的时候,只能被程序推着走。这种工作既要懂人,也要懂制度;既要承接情绪,也要回应现实。
当内地社工走进殡仪馆最前线
西方国家没有殡仪社工的项目,可是中国内地近年在这方面已有一些值得留意的探索,虽然殡仪社工在中国仍未普及,但正逐步发展,其背景与民政系统对殡葬改革及社会工作专业发展的政策推动有关。换言之,殡仪社工之所以能够出现,不只是因为前线看见了需要,也因为制度开始承认这种需要值得被专业回应。
早在2012年,重庆石桥铺殡仪馆便引入专业社工机构,在馆内设立社工站。这些社工不是被动等候转介,而是走进前线,跟随遗体接运人员出车,在家属最初接触治丧程序时,提供流程资讯、情绪支援与初步陪伴。火化场的礼堂设有寄语空间与书写装置,让来不及道别的人把说不出口的话留下;之后再透过回访、个案跟进、小组服务,以至生命纪念册制作,帮助家属把悲伤慢慢整理,而不只是压下去。这种介入方式正好说明,殡仪社工并不只是处理“后事”,而是在死亡这一事上开展一种连续性的社会工作。
佛山近年的实践则更清楚展示了另一个方向,殡仪服务由传统的“办事”走向“伴心”。部分殡仪馆不单设立社工队伍,也鼓励前线员工考取社工资格,令服务不只停留在程序完成,而是更重视家属在治丧过程中的心理状态、关系张力与哀伤历程。当地的报道提到,一名父亲送别轻生离世的儿子时情绪崩溃,当场失控撞地,社工没有急于讲道理,也没有空泛劝慰,只是先用身体稳稳护住他,陪他把最激烈的那一下悲痛撑过去。还有一些服务会设置儿童照护空间、天堂信箱,甚至透过绘本共读和回访,把支援延伸到丧礼之后。
这些例子之所以动人,不是因为服务名称新颖,而是因为它们看见了一件很基本却很容易被忽略的事。死亡从来不只是“一件后事”,而是一场生活秩序的断裂。很多人不是在办丧礼,而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支撑自己不倒下。
社工应帮助“最冷静的人”
在我以前的工作中,曾有一位同事早上七时多致电给我,表示丈夫在清晨时被发现在睡梦中离世,并向我表示会晚一点上班。我当下感到错愕,便请她先处理家中的事宜,毋须急于回校。但她却表示,待送儿子上学后便会返回学校。
她回校后的表现一直很冷静、很体面,看起来几乎与平日无异。然而,很多时候,愈是冷静的人,未必愈没事;有时只是还未找到一个可以安全崩溃的空间。社工介入的起点,并不是替当事人界定他“应该怎样悲伤”,而是协助他逐步辨识当下尚未被回应的需要,包括资讯整理、程序协助、情绪空间,以及家庭角色与生活秩序的暂时稳定。这样的理解,比起单纯劝人节哀,更能体现社会工作的专业位置。
丧事背后是家庭角色重组
一个丧亲者,要处理医院手续、联络亲友、顾及长辈情绪、安抚小朋友,也要开始盘算接下来谁来照顾尚存的家人。表面上看,这看来是一连串丧事安排;实际上,往往是整个家庭角色、责任分工与生活秩序的突然重组。
我自己过去亦在加拿大处理家人丧礼经验,深深感受到,丧礼仪式完成后,现实问题并不会随之结束,反而很快便要面对遗产、文件、家庭协调与往后生活安排等延续性问题。也正因如此,殡仪社工若只被理解为丧礼现场的情绪支援,便会过于狭窄。
这些压力,未必会立即被看作“需要社工”的情况,但它确实是社会工作长久以来最关心的处境之一。死亡带来的,不只是情绪上的失落,也包括责任分配、照顾安排、家庭关系和生活秩序的重新调整。
殡仪社工可填补生活真空
也因此,殡仪社工与临终照顾、善宁服务、哀伤辅导虽然相关,却不完全相同。
临终照顾主要发生在死亡之前,重点是陪伴病人与家属走向告别;善宁服务是一套晚期照顾模式,关心的是病人及其家庭的整体需要;哀伤辅导则是一种介入方法,着重协助当事人理解和整理失落。相比之下,殡仪社工所处理的,是死亡已经发生之后、医疗服务大致告一段落、而生活却尚未重新站稳的那段真空。它关心的不只是情绪,也包括治丧程序、家庭协调、文化习俗、资源转介,以至如何在一个高度脆弱的现场里,用最少的打扰,做到最需要的陪伴。
最需要支援时最不懂求助
香港已有医务社工,也有一些善宁及丧亲支援服务,但不少支援仍然主要集中在医院或院舍,或者等待当事人主动走进辅导服务。这些服务当然有其价值,却也有一定局限,因为离世很多时候是突如其来的,未必来自一段可预期的慢性病历程,也未必属于高龄善终的情况,自然难以由既有服务及早介入。正因如此,死亡之后那段最混乱、最脆弱、也最容易被忽略的过渡期,便更需要一种能够同时回应情绪、程序与关系需要的专业承接。
在现实里,很多家属最混乱的,不是几个月后,而是死亡发生后的头几天。尤其当个案涉及急症、意外、突发事故,甚至家庭本身已有复杂关系时,那份混乱往往不是一句“等你有空再求助”便可以处理。最需要支援的时候,往往也正是最不懂得开口求助的时候。殡仪社工关心的不只是情绪,也包括程序、关系、角色、制度与资源之间如何重新接合。这正是其专业独特性所在。
香港应从试点开始弥补空缺
中国殡仪社工能逐步发展,其中一个重要因素是政策引导。这对香港的启示在于,香港欠缺的,也许不只是某一类前线人手,而是尚未把死亡之后的服务空白视为值得制度性回应的社会需要。香港是否需要殡仪社工,相信仍需时间讨论和酝酿,但我们至少可以认真思考,如何把这一段被忽略的路补上一片。
较务实的方向,也许不是立即另起炉灶,而是从试点开始。例如在医院与殡仪服务之间建立短期延续支援,在殡仪馆、火葬场或墓地设立合作社工站,又或者为殡仪业前线人员提供悲伤识别、危机应对与基本沟通训练。不是每一个悲伤都需要正式辅导,但每一个在混乱中的人,都值得被更妥善地对待。
社会温度体现在陪人走过死亡
当然,香港要走这一步并不容易。社会对死亡仍有避忌,医疗、社福、殡仪、法医与宗教系统之间也长期各自运作。资源有限,任何新服务都要面对“值不值得”的现实追问。
但问题是,一个社会是否文明,不只看它如何照顾出生、疾病与衰老,也看它如何陪伴死亡,以及如何照顾那些活下来的人。死亡无法变得轻松,但告别本来可以不那么冰冷;程序也许不能省略,却不代表人只能被程序推着走。
殡仪社工未必是香港眼前最响亮的新名词,却可能是香港下一步值得认真思考的专业方向。如果我们重视需要、关系、系统与实践框架的视角来看,殡仪社工所回应的,从来不只是丧礼现场的一时情绪,而是死亡如何冲击人、家庭、机构与社区之后,社会能否提供一种更有系统、更有人味、也更具专业自觉的承接。真正有温度的社会,不只是懂得把事情办完,更懂得在人最难挨的时候,陪他走完那一程。
作者冯志豪教授是香港能仁专上学院协理副校长。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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