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文瀚|一个不存在的 AI 女演员,如何逼奥斯卡出手?
如果有一天,你在红地毡上看到一位拥有数十万粉丝、形象完美、永远不会老去的女演员,你会在意她是否真实存在吗?这个问题,已经不再是假设。近月在社交媒体上走红的AI“演员”Tilly Norwood,有自拍、有音乐作品、有互动,甚至公开表示期待踏上奥斯卡舞台。她的存在感,与任何一位真人艺人无异。但问题在于,她并不存在于现实世界,而是由生成式人工智能与内容团队共同打造的数码产物。
奥斯卡拒绝AI演员
而奥斯卡,最终还是出手了。
美国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在最新规则中明确列出,只有经正式演职员表确认、并由人类在其同意下完成的演出,才有资格竞逐表演类奖项;剧本亦必须为人类创作。换言之,像Tilly这样的AI演员,即使再受欢迎,也被排除在奖项之外。
表面看,这是一场人类对抗AI的文化防线。但如果细看规则的设计,你会发现,这并不是一场关于科技的战争。
有合约才有资格
首先,学院刻意避开技术定义。它没有试图界定什么是AI生成、什么是后期处理、什么属于深度伪造。原因很简单,在今天的影像制作流程中,这些界线早已模糊不清。与其在技术上划线,学院选择退一步,以法律与文件作为标准。只要能证明有具名的人类参与、有合约、有授权,就符合资格。
这是一种非常务实的做法,同时也透露一个讯息。制度的设计者其实清楚,自己已经无法准确分辨技术本身。
以制度守护人类劳动
第二,这项规则并没有禁止AI。学院同时指出,AI作为制作工具,不会增加或减少入围机会。无论是修复声音、生成背景、优化画面,甚至协助撰写初稿,都被默许存在。真正被划出界线的,只有两个身份,演员与编剧。
为什么是这两个?
答案不在艺术,而在劳动关系。2023年荷里活大罢工中,演员公会与编剧公会正是围绕AI使用与权益保障进行激烈谈判。这次奥斯卡的规则,某程度上是在延续当时所建立的产业平衡。它不是单纯守护创作纯粹性,而是在制度层面确认哪些职位仍然属于“人类劳动”。
让业界不敢越界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这条规则把举证责任交给了制片方。一旦出现争议,学院可以要求提交完整的AI使用纪录。对任何希望竞逐奖项的电影而言,这不只是合规问题,而是一种潜在风险。没有人愿意在入围后面对一场技术审查。
规则的真正威力,不在于它如何裁决,而在于它让业界在一开始就不敢越界。
然而,如果把视野拉远一点,问题其实已经不在于AI能否赢得奥斯卡。
群演缺乏有力保障
真正的转变,发生在更底层的地方。
电影产业中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群,是群众演员与背景角色。那些走过镜头的路人、战场上的士兵、商场中的顾客,过去需要大量人力,现在却可以用AI批量生成。成本更低,效率更高,也几乎不影响观众体验。
主角或许仍然安全,但主角从来不是这个产业的主体人口。
当技术开始渗透这些“不重要”的位置时,整个劳动结构已经在改变。而这些位置,往往缺乏强而有力的工会保障,也缺乏议价能力。
AI将取代初级从业者
这一点,对香港同样值得关注。
我们的创意产业规模较小,但对成本更敏感。当AI工具变得更易用、更便宜,本地制作是否会更快采用类似替代方案?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被取代的,很可能不是明星,而是初入行的从业员,是助理、是后期团队,是那些尚未建立声誉的人。
更值得细味的是,像Tilly这样的AI帐号,最“像人”的部分,往往不是影像本身,而是背后的社交媒体操作。那些幽默回应、那些带有情绪的贴文,多数来自真人团队。换句话说,AI暂时未能完全取代人类的表达,但它已经在重塑哪些工作仍然需要人。
下一个被改变的是谁?
某种程度上,AI未必先取代演员,但它很可能先取代演员背后的整个支援系统。
奥斯卡的这次规则更新,看似为未来划下一条清晰界线,实际上却只是为当前秩序加上一层保护膜。科技仍然会前进,应用场景仍然会扩展,而制度往往只能在事后调整。
当一个不存在的演员,已经足以迫使全球最具影响力的电影奖项修改规则,我们或许应该问的,不是她能否得奖,而是下一个被改变的行业,会是谁。
作者叶文瀚博士是亚洲行销科技协会主席,圣方济各大学创业培育中心副总监。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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