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观全局|“陪伴经济背后”的青年孤独与零工陷阱
在《谁来接住失速的青年时代》一文中,我分享了走访杭州科技园区的见闻。然而,这座数字经济之都带给我的震撼,远不止于凌晨两点仍在带货的主播。在杭州的街头与各大社交平台上,我留意到一种正在悄然爆发的新兴现象——“陪伴经济”。
陪伴经济的诞生
“时薪两百,陪吃火锅,包倾诉、包倒水、绝不看手机”、“专业伴游,提供情绪价值,为你拍出网红打卡照”……从“陪吃饭专员”、“陪诊员”到各类名目的“伴游”与小网红,这些看似猎奇、甚至带着一丝边缘色彩的新兴职业,正吸引着大量内地年轻人投身其中。
表面上看,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市场交易:年轻人获得了灵活的时间与看似可观的时薪,消费者则买到了量身订造的陪伴。但在这些看似猎奇却又明码实价的社交标签背后,作为一名社工与家庭治疗工作者,我看到的却是一代青年在现代都市中深刻的“情感孤独”与“生存焦虑”。
家庭治疗眼中的“情绪劳动”
为甚么会有人愿意花钱请一个陌生人陪自己吃饭?在临床经验中,我常常接触到深陷人际关系困扰的都市人。现代社会高度“原子化”,许多人在千万人口的城市中生活,却依然感到无比孤立。
购买陪伴,本质上是因为渴望连结,却又深深恐惧真实关系带来的负担。真实的恋爱、交友或家庭关系,充满了摩擦、责任与不可控的伤害;而“购买来的陪伴”却是安全且可控的—— 明码实价、按时结束、不拖不欠。当陪伴被彻底“商品化”,折射出的是现代人对真实亲密关系的集体恐惧与逃避。
另一方面,对于从事这些行业的年轻人来说,他们出卖的绝不仅仅是时间,而是高强度的“情绪劳动(Emotional Labor)”。他们必须时刻隐藏真实的自我,维持笑脸,精准地提供客户所需的“情绪价值”。这种长期的情绪压抑与割裂,极易导致心理上的严重耗竭(Burnout)。当年轻人将自己最珍贵的“情绪”与“青春”作为商品摆上货架,一旦年华老去或流量不再,等待他们的往往是更深层的空虚与迷茫。
从“出租树洞”到Slash世代的零工陷阱
这种现象并非内地独有。将目光放回香港,类似的陪伴交易早已在网络悄悄蔓延。在二手拍卖平台,不乏年轻人发帖“出租树洞”,百多元一小时陪食饭、听心事;社交媒体上,亦涌现大量主打为游客提供情绪价值与摄影服务的“Citywalk 地陪”;甚至每逢佳节,总有“出租男女友”应付长辈催婚的服务大行其道;更有甚者,部分青年为了赚快钱,步入 PTGF/PTBF(兼职男女友)的灰色地带,面临极大的人身与心理风险。
无论是出卖时间陪伴,还是凭技能接单,这背后折射出的是香港“零工经济(Gig Economy)”的全面爆发。越来越多的香港青年拒绝传统的朝九晚五,选择成为“Slash(斜杠族)”。根据政府统计处数据,香港近年“自雇人士”数目一直维持在20万至25万人之间的高位。香港青年协会的研究亦曾指出,有超过一半的受访青年有意或正在从事“斜杠族”;但同时有近七成受访者坦言,面对“收入不稳定”及“缺乏劳工福利”是他们最大的担忧。
他们面临着巨大的结构性剥削:没有有薪病假、没有劳工保险、更没有年资带来的晋升阶梯。当面对提出无理要求、甚至具有潜在危险的客户时,他们背后没有工会可以依靠,只能在缺乏安全网的高空中走钢线。这是一场残酷的“青春消耗战”。
当“狮子山下”遇上“算法世代”
很多传统观念较重的父母,往往会给这些年轻人贴上“废青”、“不务正业”或“挨唔到苦”的标签。多项针对青年的本地调查均曾指出,不少青年因就业及前途问题与父母产生摩擦,部分个案甚至演变成长期的家庭冷战。
从家庭治疗的角度来看,父母的焦虑往往源于对下一代的爱与担忧,但在青年眼中,这种担忧却往往变成了窒息的控制与否定。当家长拿着上一代“狮子山下打政府工才安稳”的标准,来衡量今天的Slash青年时,两代人的沟通便彻底断裂。
然而,我们必须看清一个事实:Slash世代的崛起,是全球产业结构转型与青年对传统阶层固化无声抗议的必然结果。社会不能只享受外卖车手带来的便利、网络创作者带来的娱乐,却将他们摒弃在社会保障体系之外。
为自由工作者编织安全网
我认为政府在推动经济发展的同时,必须正视劳动模式的根本性转变,为这群在体制外游走的青年编织一张具有时代适应性的安全网:
一、 扩阔劳工保障,设立“平台工作者”专属法例
政府应尽快检讨现行《雇佣条例》,参考海外(如欧盟、英国)的先进经验,探讨在传统的“雇员”与“自雇人士”之间,增设“平台工作者”或“依赖性自雇者”的法律分类。为这类从业员争取基本的工伤补偿、合理的工时指引及最低工资保障,确保他们在享有工作弹性的同时,免受平台的无底线剥削。
二、 推出“零工青年强积金配对先导计划”
缺乏退休保障是 Slash 族群的最大隐患。根据积金局的数据,自雇人士的强积金参与率(约80%)长期低于一般雇员的近乎100%,这意味着数以万计的零工青年正处于“零退休保障”的真空地带。政府可考虑设立专项基金,为合资格的青年自由工作者提供“强积金自愿供款配对”。例如,当青年自愿供款一定金额时,政府提供一定比例的配对资助,以此鼓励他们及早为未来进行财务规划。
三、 设立“Slash青年发展及情绪支援中心”
传统的劳工处就业中心已无法满足新世代的需求。我们需要设立专为自由工作者而设的综合支援中心,除了提供共享工作空间、税务指导与法律咨询外,更应驻有专业的社工与心理辅导员。帮助这些长期承受不稳定收入及孤独工作的年轻人,排解情绪劳动带来的压力,预防精神健康危机。
四、 推动新型家长教育,化解两代职涯冲突
政府及社福机构应大力推动针对“新兴职业”的家长教育。透过走入社区与职场的讲座或微电影,帮助上一代理解零工经济与数字经济的运作模式。只有当父母放下单一的成功执念,看见孩子在非传统赛道上的努力与挣扎,家庭才能重新成为青年最坚实的后盾。
真正的陪伴无法明码标价
无论是杭州的陪伴专员,还是香港的Slash青年,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在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中寻找生存的缝隙与情绪的出口。
金钱或许可以买到两个小时的同台用膳,却永远买不到灵魂深处的共鸣与安稳。面对这一代青年的生存焦虑,我们需要的不是高高在上的道德批判,而是充满同理心的理解,以及与时并进的制度革新。让我们共同努力,为年轻人打造一个既有选择自由,又有制度保障的温暖社会。
作者林素蔚是注册社工,家庭治疗硕士,慈善机构行政总裁,第七届立法会议员。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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