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颕彰律师专栏

论到全港最瞩目的体育盛事，自然非世界杯莫属。过往每逢赛期，不少法律界同业甚至会刻意“减产”，以便观赏全部赛事。然而，距离今届赛事揭幕仅余不足五周，市面气氛却截然不同。现时坊间未见铺天盖地的宣传，亦鲜有大型商场公布直播赛事的造势安排。回想昔日世界杯前夕，各大商场早已挂满巨型足球装饰，尖沙咀与兰桂坊的酒吧亦及早推出订座优惠，全城早已弥漫着一股足球狂热。

相比之下，今年的冷清显得极不寻常。这种异常的“静局”并非源于港人对足球失去热情，而是折射出全球市场对这届由美国、加拿大以及墨西哥三国史无前例合办的世界杯，抱持极度冷漠甚至抗拒的态度。若将目光从香港街头移至北美的筹备现场，便会发现这场原被国际足协包装成“体育与经济双赢”的世纪盛事，实质上已沦为一场充斥算计、贪婪与混乱的公关灾难。由万众期待跌至无人问津，此巨大落差背后，正正反映了主办国与国际体育组织如何一步步将这场本应属于全球普罗大众的体育狂欢，扭曲成少数权贵敛财工具的真实面貌。

探究此现象，不妨先从最能反映赛事热度的旅游及酒店业着眼。举办大型体育盛事，向来被视为刺激地方经济的灵丹妙药。国际足协主席恩芬天奴（Gianni Infantino）更曾豪言，扩军至48队的赛事将为北美带来等同于在一个月内举办104场超级碗（104 Super Bowls）的庞大经济效益。然而，事态发展却完全走向另一极端。为确保官方人员、各国足协代表及顶级赞助商享有最优质的住宿体验，国际足协早于数年前便挟其绝对的议价优势，与主办城市各大酒店签订极为苛刻的包销合约。此举在市场上强制锁定海量优质客房，这种人为干预直接导致可租用房间数量骤降，房价随之被推高至极不合理的水平。

对普罗海外球迷而言，当机票与住宿成本远超一般中产家庭的负担能力时，自然只能放弃亲赴现场观赛。更甚者，被刻意炒高的物价与预期中的拥挤人潮，同时吓退了原拟于夏季赴北美观光的普通旅客。结果，随着赛事临近，国际足协发现根本无须动用如此庞大的预留房间，遂将其大量退回市场，令多伦多、温哥华以至西雅图等地的酒店业顿时陷入恐慌。原本预期爆满的客房如今无人问津，酒店被迫在最后关头割价倾销。惟那些早已更改行程的旅客，根本不会回头。这种由官方过度贪婪与错判形势所引发的连锁反应，不但未能为当地带来预期的经济繁荣，反而造成严重的资源错配，令主办城市的旅游业蒙受难以弥补的损失。

若谓高昂的住宿成本是令球迷却步的首道门槛，那么主办国特别是美国在边境管理与签证审批上的严苛政策，则是将国际球迷拒诸门外的冰冷高墙。世界杯的核心魅力，在于能暂抛国界与政治分歧，让不同国籍、肤色与文化齐聚球场为爱队呐喊助威。然而，今届赛事的筹备过程却充斥着浓厚的政治算计与排外色彩。

对非免签证国家的球迷而言，赴美观赛的申请过程堪称折磨。首先是签证费用大幅飙升，动辄数百美元的开销，对发展中国家球迷已成沉重负担。更令人气馁者，乃其漫长冗滞的审批程序。部分国家的美国领事馆预约面试期，竟排至赛事结束之后，变相剥夺大量真正球迷的观赛权利。纵使侥幸获发签证，球迷抵达边境时仍须面对海关极度严苛且流于主观的盘问。近年屡传外国旅客仅因社交媒体上的一句戏言，或手机内的一张照片，便遭执法人员以“国家安全”为由原机遣返。当球迷耗费巨资、满怀如朝圣般的心情抵达主办国，却须时刻担忧会否因“莫须有”罪名被视作潜在威胁甚至罪犯时，此等充满压迫感的入境体验，已彻底摧毁体育盛事应有的欢乐气氛。主办国将边境安全无限上纲，罔顾东道主应有之好客之道，最终只会令全球球迷心寒，宁可驻足电视机前，亦不愿亲临其境。

另一方面，今届世界杯在转播权谈判上亦引发了激烈冲突。这不仅是数家电视台与国际足协之间的商业角力，更是全球传媒产业对国际体育组织需索无度的一次集体反扑。昔日，世界杯转播权被视为各大电视台必争的收视保证。惟随着网上新媒体崛起与观众收视习惯改变，传统电视台的广告收益早已今非昔比。在此背景之下，国际足协却依然故我，自恃拥有绝对定价权，竟向亚洲市场开出高达数亿美元的天价转播费，企图填补北美市场潜在的财务缺口。

面对此等极度傲慢且脱离市场现实的报价，包括中国在内的多家亚洲转播机构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强硬姿态。以中国的国家级广播机构为例，其在谈判过程中进行了严密的成本效益分析，深明在当前经济大环境下，斥天价购买一项多于亚洲深夜或清晨作赛的赛事，根本无法藉广告收入回本。故此，他们坚守底线，宁冒无法直播之风险，亦绝不向此等霸王条款妥协。此番坚决说不的态度，不仅捍卫了自身商业利益，更向国际足协传递明确信号：全球市场已不再是任其予取予求的摇钱树。当转播商纷纷却步，意味着赛事的全球曝光率将大幅骤降。对高度依赖电视转播以维系全球影响力的世界杯而言，无疑是釜底抽薪的致命打击。

除此之外，今届赛事在门票定价机制上，亦体现了对基层球迷的残酷剥削。足球之所以能成为全球最受欢迎的运动，正因其源自街头，属于普罗大众。然而，审视今届世界杯的门票安排，实无异于一场赤裸裸的阶级筛选。以墨西哥城的揭幕战为例，官方定价竟高达数千美元，对当地平均月入仅数百美元的受薪阶层而言，无疑是遥不可及的天文数字。

更令人非议的是，国际足协为求利润最大化，竟于官方门票转售平台引入抽成机制。此举意味着官方不仅默许门票在二手市场被炒至天价，甚至亲自操盘，从每笔高价交易中抽取15%手续费。此等作法实质上是将为人诟病的“黄牛”行为官方化与合法化，彻底背弃了保护普通消费者权益的底线。当热爱国家队的基层球迷，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循正常途径购得价格合理之门票，而球场内却充斥着可能对足球及对赛球队一无所知、只是来凑热闹的世界各国企业高管与富豪时，这种强烈的相对剥夺感与阶级对立情绪，终将对这项运动的根基造成无可挽回的伤害。

这一切的乱象无不在警告着：当体育赛事彻底沦为资本游戏与政治工具时，它便会失去最宝贵的群众基础。一场成功的世界杯，不应只是一盘计算精确的生意，更不应是少数特权阶级的专属派对。如果未来的世界杯不能摒弃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停止对利润的极致榨取，并重新回归以球迷为本的初心。那么这项曾经让全球为之疯狂的体育盛事，最终只会在无休止的商业化浪潮中，黯然失去其应有的光芒与价值。

作者李颕彰是执业律师、熟悉民事诉讼和刑事诉讼事项，暨南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政治学博士候选人。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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