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妙的揭发者|重整幼儿与小学教育——终止“杀校”才能鼓励生育

撰文: 胡恩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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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恩威专栏|奇妙的揭发者

香港的生育率跌至全球最低行列,早已不是新闻。政府近年派发两万元“生育奖励金”,试图以一笔过现金扭转乾坤,坊间戏谑为“两万蚊买个B”,效果有目共睹:生育数字未见显著反弹,年轻人依然却步。生育意愿低迷,表面上是经济负担与房屋问题,深层次却系于一个极少被认真讨论的核心——教育路线图的彻底缺位。要鼓励生育,不能只靠派钱,必须从源流做起,让打算结婚生子的年轻人,看到一条清晰、安心、不再徬徨的教育路径。 而这条路径的第一步,就是痛下决心重整幼儿教育与小学教育,彻底铲除“杀校”这颗毒瘤,把教育从地产逻辑和官僚冷漠中解放出来。

基层的教育资源沦为排队文化

近年日本、韩国以至中国内地都在幼儿教育上狠下功夫,试图以教育津贴、幼托整合、学前教育免费化来减轻家庭负担,从而提振生育率。日本推动“幼保一元化”,将幼稚园与保育园制度整合,并实施三至五岁幼儿教育免费化,同时扩充零至两岁托育服务。韩国则推出“Nuri课程”,统一幼儿教育与保育课程,并大幅补贴学费,甚至提出小学入学年龄弹性化,以适应不同孩子的发展。中国内地近年亦推行“双减”政策,打击学前教育小学化,并大力发展普惠性幼儿园,试图降低家庭教育开支。这些措施固然未必能立竿见影地催生婴儿潮,但至少释放出一个重要讯号——政府愿意为孩子打造一条稳定、可预见的成长通道,家长不必由幼儿园开始便陷入无止境的争夺与恐惧。

反观香港,家长面对的却是另一种景象,幼稚园派位混乱、小学入学竞争扭曲、缩班杀校如影随形。教育局结束出一间学校的生命时,毫无愧色,仿佛关闭一所学校就如同削减一项多余开支,忘记了每一所学校背后承载的,是整个社区的记忆、教师的心血与家长的托付。更荒诞的是,当杀校潮涌现,有些办学团体与地产捆绑,打出所谓“教育品牌”,实则是以学校作饵,吸引家庭租住或购买附近物业。那些标榜“名校网”的楼盘广告,赤裸裸地宣告香港教育的本质已被房地产逻辑骑劫。收来的学生是好是坏,似乎无人关心;有眼可见的,是教育沦为资本游戏的陪衬,而真正需要优质教育的基层家庭,只能在假竞争的排队文化中一次又一次承受不公平的煎熬。

所谓“假竞争”,正是“反对派”遗留下来、却被体制全盘吸纳的一种病态。表面上市场上有许多不同办学团体、不同教学语言的学校,看似百花齐放,实际上竞争规则从来不透明、不公平。世袭制、计分制、面试游戏,令教育机会与家庭背景牢牢挂钩。这种竞争并非汰弱留强,而是将资源向拥有社会资本的人倾斜,把基层和中产推向焦虑深渊。一个孩子能否入读心仪小学,往往取决于父母是否懂得“部署”:搬地址、洗礼、报读面试班、累积证书。这种环境下,生育变成一件恐怖的事——一想到由孩子出世开始,便要为幼稚园报名排队、小学面试搏杀,年轻夫妇怎敢轻言生育?于是,香港出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困局:政府口说鼓励生育,却任由教育制度变成“最佳避孕药”。

是学校杀了学生
还是制度杀了学校?

要突破此困局,必须重整幼儿教育与小学教育的关系,甚至认真研究将两者整合为一条龙的基础教育阶段。这不是纸上谈兵,而是有现实基础与迫切需求。香港出生人口持续下跌,未来数年小学适龄学童将大幅减少,与其让学校一间一间被“杀”,何不趁机重划教育版图,推动幼稚园与小学的资源整合与课程衔接?试想像,如果家长能够在孩子出生时,就知道他有权在居住区域内享有由政府确保的、连贯的幼儿至小学教育服务,不必经历多次遴选与淘汰,不必为一纸入学通知书而疯狂,这种安全感和稳定感,将远胜于两万元的一次性补贴。

整合幼儿与小学教育,不单是行政上的便利,更是教育观念的根本变革。我们必须承认,当社会尤其是传媒、立法会议员、不同关注团体动辄使用“杀校”、“绝杀”等词汇,本身已是一场对教育的“侮辱”。这些语言暴露了持分者的思维根本停留在商业营运甚或赌博的层次,把教育当作可被“淘汰”的生意,把学校当成“蚀本”就要“斩缆”的店舖。什么“杀校状元”,更是不知所谓的标签——到底是学校杀了学生,还是制度杀了学校?一个正常的教育体系,会把孩子求学的地方称为“被杀”的对象吗?

教育、房屋、就业
应成一体式支持网络

回看其他国家,鼓励生育的成功经验都指向一个方向:将教育、房屋、就业政策捆绑思考,形成一个环环相扣的支持网络。法国长期维持较高的生育率,除了现金津贴和税务优惠,关键在于从零岁开始的完善托育系统,加上三岁以后近乎免费的幼儿学校,让母亲可以无后顾之忧地重返职场。北欧国家更将性别平等融入教育与家庭政策,父亲强制育婴假等措施,打破了“生育等于女性牺牲事业”的魔咒。新加坡的组屋政策优先照顾有子女的家庭,并提供婴儿花红、儿童发展户口配对供款等,将住屋、教育储蓄和生育挂钩。这些例子都告诉我们,生育率不是单一政策可以撬动,而是一整套社会契约的结果。

香港的情况却恰恰相反,人口政策、教育政策与劳工政策完全各自为政,互相矛盾。劳工及福利局一边厢表示人工智能会导致大量大学毕业生失业,另一边厢教育局却不断扩充大学学额,盲目追求高等教育普及率。教育路线没有与未来产业需求对接,年轻人毕业即失业的阴影挥之不去,这时还输入外劳抢占基层职位,试问哪一对夫妇会在这种混乱信号下安心生育?没有一个贯穿人口、房屋、教育与就业的整体规划,政府花再多的钱,也像泼入裂缝的水,瞬间流失无踪。

鼓励生育需正视现实

政府若真心想鼓励生育,与其停留在“派两万”的小修小补,不如正视现实,拿出一套完整的人口发展路线图,并将教育政策置于核心。具体而言,有几个方向必须立即启动:

第一,停止“杀校”,改为“整合资源,升级转型”。面对学童减少,政府应该主动将空置的幼稚园和小学校舍改建为综合教育中心,提供0至12岁的一贯制教育及课后照顾服务,而不是关门了事。这样既能保留师资,又能为社区提供真正的家庭支援。

第二,推动幼小衔接“零断点”。在课程、师资培训、收生机制上打破幼稚园与小学的壁垒,试行“一条龙”的基础教育学校,让5至12岁的孩子在同一教育理念下成长。这不是要消灭多元,而是提供一个稳定的主流选择,家长可以自愿参与,但必须有得拣。

第三,彻底改革小一派位机制,消灭假竞争。逐步取消世袭制、旧生加分等不公平的入学优待,改以居住地区、随机抽签结合适度多元评量,确保基层家庭子女亦有平等机会。同时严格规管所谓“教育品牌”的商业操作,杜绝地产项目以学校作招徕的虚假营销。

第四,将房屋政策与教育承诺挂钩。年轻家庭申请公屋或资助房屋时,可同时获知子女的教育安置选项,让“有屋住”不再是孤立的幸运,而是与“有书读”构成一个完整的安全网。公营房屋的规划必须预留幼儿园及小学用地,而非交给市场任其炒卖。

第五,重构教育局的专业问责。局方应定期向公众交代人口预测与教育规划的联动情况,确保每一个孩子都纳入规划,而非被当成数字删除。

催谷生育率需保证“安居乐业”

归根结柢,要年轻人生儿育女,政府要提供的不是一时的现金甜头,而是一个可实践的人生蓝图,四个字讲完——“安居乐业”,扩展成十二字就是“有屋住,成家立室,生儿育女,安居乐业”。这12个字,政府表面上没有说不做,但做的力度远远不够,使钱的效率低得惊人。用天文数字公帑去维持一个互相矛盾、官僚扯皮的系统,然后期望区区两万元可以逆转生育率,无异于缘木求鱼。幼儿教育是整个社会工程的核心,它不止是知识传授的起点,更是年轻父母衡量未来的第一把尺。 如果那把尺是断裂的、充满陷阱的、与安居乐业背道而驰的,任何人都不会愿意把新生命带到这样的世界上。

香港曾经被誉为“福地”,但如今连生养下一代也变得举步维艰。与其继续在杀校的迷宫里互相厮杀,不如由教育这条源流开始,彻底梳理。给年轻一代一个清楚的路线图,让他们看到,由结婚、怀孕、孩子入读幼儿班,到升读小学、中学,每一步都有政府的承担与社会的支援,而不是无尽的表格、面试和等待。只有这样,生育才不会是一场孤注一掷的冒险,而是一段有尊严、有盼望的生命旅程。政策千头万绪,但核心离不开这一句:教育安,则家安;家安,则生育有望。 香港要走出超低生育率的困局,请由停喊“杀校”、重整幼儿小学教育做起。

作者胡恩威是全国港澳研究会会员,江苏省政协委员,进念.二十面体联合艺术总监暨行政总裁。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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