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稿作者：黄冠麟

网民来自三山五岳，有厚德之人，也有缺德之人。艺人林盛斌（Bob）携两名女儿出席电影首映，因少女外貌打扮遭部分网民揶揄，几达人身攻击程度。Bob向媒体解画时指，因女儿非常喜欢这部电影，所以安排她们出席。“其实佢哋只系十多岁的女仔，去到现场见到很多哥哥姐姐，又见到记者叫她们摆甫士，佢哋就跟住做，表现得很得体同大方。”对于网民针对女儿外观的批评，Bob指稚女无辜，并向网民喊话：“如果大家真系有咩不满，或者想发泄，可以将火力对准我。”

面对那些留言超出文明底线的地方，对于Bob的护犊心态，同为父亲，我欣赏。但以艺人的父亲角色，安排女儿踩红地毯、置于闪光灯下享受曝光，又不许旁人批评审视，这些计算未免对社会大众太过不平等，亦暴露出其异化的家庭与社会教育观念。

特权批判：星二代岂能只享红利不承代价？

哲学家John Rawls在《正义论》（A Theory of Justice）中提出深具博弈意味的理论。想像全香港的待产父母一起围坐，他们对自己子女的出身、才华、职业、样貌一无所知，在这种虚空状态下共同制定游戏规则；又将所有人的子女未来随机分组，一组是常人组，一组是艺人组。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大家要一起定下一条规矩：艺人组子女的待遇应该是怎样的？

你会同意让那些抽中“艺人组”的孩子，尽享镜头灯下的红利如媒体曝光、粉丝追捧、广告代言、高人一等的社会注目；还能拥有豁免权，禁止公众对其外貌、打扮、言行作任何形式的评价和批评吗？相信大多数读者都不会同意。因为万一抽中的是自己的子女成为普通打工仔，凭什么要让别人的孩子既拿尽好处，又不用承受任何代价？

这就是John Rawls说的“无知之幕”（veil of ignorance）——无人知道自己设计的规则会否套在自己头上，所以大家在心理挣扎之后，相对无私设计出来的规则，才叫“公平”。之后延伸的公平原则亦很简单：社会中任何的不平等，都必须让“最少受惠者”获得最大利益。能者与天赋者本身在起跑线上领跑了，其他在后者人人有糖食，起点愈不公平的人，派的糖也应该要多一些。

在资本主义世界的现实却是相反：“星二代”天生赢在起跑线，有“好爸爸”带去见世面，然后在尽情享受闪光灯之后，还有爸爸在网民毒舌与人身攻击之后挡箭。Bob其实是在向两个女儿展示这种现实不公平，并且示范“凡存在即合理”的错误价值观。

名利至上：艺人家长的偏差教育观念

Bob称女儿出席首映旨在“见世面”。笔者绝对同意孩子需要见世面、需要社会化。但见世面的方式可以很多元，比如之前Bob带儿子去佐敦买两盒外卖，然后走进上海街与宁波街的公园仔开餐，这种社会化的学习非常值得网民称道。又或者，参观博物馆、聆听音乐会、参与义工服务、探访弱势社群、学习艺术体操、参加体育竞技、甚至在话剧中扮演一棵树，这些都是让孩子在德智体群美上端正成长的正确教育，而且让其知道天外有天，或者认识社会上的缺失有待改进。

然而，在红地毯与浮华圈中，将十来岁的少女推到公众面前，任人评头品足，然后埋怨网民嘴贱？这不是教育，这是将孩子当作试验品。我想问：当记者要求两个女儿摆甫士时，Bob身在何方？合格父母的责任，不是事后要求全社会闭嘴，而是从源头减低孩子暴露于风险的机会。把一个尚未具备成熟心智和足够抗压能力的孩子推到台前，承受来自社会的各种目光，本身已是苛求。作为父亲是否想过，这种“见世面”究竟是为她们好，还是助长了某种虚荣？当然，如果Bob是早有盘算，未来让女儿参与娱乐圈，则另作别论。

以人为物：市场逻辑下的奢侈消费品

又，艺人子女所拥有的人气与媒体覆盖率，实际上是一种由社会集体赋予的“注意力恩赐”。凭借父母光环与人脉资源，这些孩子能够轻而易举获得公众曝光机会——这对不少同龄人来说，是一种根本无法企及的特权。客观地看，艺人将女儿出现在红地毡上、接受传媒访问的“流量红利”全部私有化，却将公众评价所带来的影响全数外部化，从公义的角度看，这无疑是一种话语霸权。

选择把自己的儿女带到闪光灯下，让他们成为公众凝视的对象时，实际上已经将女儿一同放上了娱乐市场的货架。网民既然获得了观看的权利，也自然拥有品评“商品”质素的自由。Bob或公众可以认为网民言论过火了、越界了、缺乏品德，但无法说“你们不准看、不准讲、不准评”。

艺人是公众人物，艺人家庭有权力也有责任将家事选择置于公有或私人领域。有艺人选择将子女摆离闪光灯外，也有艺人提早进行子女的媒体应对教育。Bob的回应绝大部分出于父爱，这点不容置疑，但在教育观念上与主流有偏差，也有逻辑缺陷。选择让女儿走红地毯，却要求网民“想发泄就找我”；选择让女儿享受公众人物的特权，却要求公众将女儿想像为常人。两者皆自相矛盾。艺人父亲应该想通一个道理：一旦将子女置于公众视线，便等于为他们签下一份无形的“社会契约”——他们接受了掌声与赞美，也必须承受批评与诋毁。这是对弱者的补偿，也是正确训练孩子拥有基础道德观念的方式。

作者黄冠麟是公共行政博士生，文化工作者，学研社成员。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01论坛欢迎投稿。请电邮至01view@hk01.com，附上作者真实姓名、自我简介及联络方法。若不适用，恕不另行通知。香港01保留最终编辑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