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妙的揭发者|对接“十五五”——为市区重建重写一本城市字典

撰文: 胡恩威
出版:更新:

胡恩威专栏|奇妙的揭发者

雨又来了,打在荃湾那条新簇簇的天桥顶上,声音是清脆的,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我撑着伞走过旧区那些骑楼底,雨声闷闷地打在簷篷上,像老人在阁楼翻旧物,低沉而温柔。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市区重建不该只是盖新楼,而是像修订一本字典——有些词要保留,有些词要重新定义,还有些词,是时候把它们写进未来的规划里了。“十五五”规划的大门正在打开,香港这座城,是时候坐下来,翻开这本字典,逐个词条,仔细校对。

第一个词:簷下

骑楼底下的空间,从来不只是避雨的地方。它是老婆婆摆卖纸皮的角落,是情侣躲避父母目光的荫蔽,是炎夏午后街坊摇扇乘凉的客厅。这种“簷下”的智慧,是香港旧区对气候最温柔的回答——没有冷气,没有玻璃幕墙,只有一条窄窄的簷篷,就把烈日和暴雨隔在行人路之外。今天极端天气愈来愈频密,忽然暴晒忽然暴雨,行人路上更需要这种基本的体贴。可惜,新建的天桥网络常常只停留在港铁站和大型商场之间,深入旧区的那一公里,却总是赤裸裸地曝晒在太阳底下。

“十五五”规划强调生态文明和以人为本的新型城镇化,其实为市区重建提供了最好的理由:遮荫挡雨不是怀旧,是气候韧性。我们不需要把整座城市变成密封的天桥商场,而是应该精准地在行人最需要的路段——学校到街市之间、老人院到公园之间——补上一段簷篷,接上一条小小的天桥,让居民在雨中可以从家走到车站,全程不沾一滴水。这就叫城市的温度。

第二个词:垂直客厅

旧区的唐楼是一个垂直的小宇宙:地下是茶餐厅,一楼是理发店,二楼住人,天台晾衫兼种花。每一层都有它自己的呼吸节奏,街坊在楼梯间碰面,三言两语就是一个社区。可是后来的城市规划把一切都割裂了——商业归商业,住宅归住宅,商场在六点后就落闸,街道变得冷清。

我一直觉得,这种“下舖上居”的混合模式,才是香港作为亚洲城市最独特的生活范式。“十五五”规划提出要加快发展文化创意产业,要把香港打造成中外文化艺术交流中心——这些宏大的目标,不能只靠西九文化区几个地标建筑来承载。它们需要渗入日常,需要在地面层、在唐楼的梯间、在重建后的社区里,预留出那些“非正式”的空间:平租的创作室、小型的展览场地、社区剧场、工艺作坊。一幢重建后的大楼,如果能在低层留出几层给本地设计师、艺术家和文创小店,让买𩠌的主妇路过时可以顺便看个展览,让放学的学生可以在楼下学手作,那才是真正的文化交流——不是在博物馆里,而是在生活的垂直客厅里。

第三个词:密而有隙

高密度常常被当成生活品质的敌人。可是走进深水埗、旺角,你会发现那些密密麻麻的旧楼之间,生活气息反而最浓。关键不是密度本身,而是缝隙——那些让风可以穿过、让光可以照进、让人可以站在后巷抽根烟、跟邻居闲聊几句的“窿罅”。

香港旧区的高密度建筑,其实是亚洲城市一个很重要的典范。它证明了极高密度和精细的街区生活是可以并存的,问题只在于设计。市建局在油旺研究中提出通风廊道的概念,正是重新学习这种“密而有隙”的智慧。“十五五”规划对接的背景下,香港更应该把这种亚洲式的紧凑城市模式提炼出来,成为可以输出的城市规划语言——不是建更多屏风楼,而是让新的高密度街区保留通风的走廊、采光的天井、地面层的小广场和行人捷径。密度是香港的宿命,但拥挤不是;只要留对了缝隙,密也可以很通透。

第四个词:头顶尊严

你注意过楼底吗?走进一间旧唐楼,擡头一看,天花离你远远的,空气在头顶上方流动,压迫感忽然就消失了。这种由楼底高度默默赐予的舒畅,是今天很多新楼无法给予的——为了用尽地积比率,楼底一压再压,有些㓥房只剩下两米三,伸手就能摸到天花。

楼底不只是数字,它是空间尊严的底线。高一点,空气流通就好一点,自然光就多一点,人的心情也宽一点。“十五五”强调高品质发展,强调人民的获得感和幸福感。市区重建如果只追求建筑面积的最大化,却牺牲了每一户人家头顶上那几十厘米的高度,那这种重建是失败的。保留一个有尊严的楼底高度,不只是建筑标准,更是一种价值取舍——我们愿意为生活品质留出多少空间?

第五个词:连

想了很久,最后一个词该用什么。是“通风”吗?是“无障碍”吗?是“绿化”吗?后来发现,这些词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字:连。

连,是天桥连起车站和屋苑,是骑楼连起街道和商舖,是垂直城市连起居住和工作,是通风廊道连起城市和风,也是无障碍设施连起长者和社区。市区重建的本质不是拆与建,而是“连”——把断裂的步行路线重新接上,把被马路割开的旧区重新缝合,让新楼和旧楼之间不是对峙而是对话。更深一层,“连”是把市区重建的规划,连上国家的“十五五”布局——让香港的城市更新不只是本土工程,更是国家文化战略的一部分,让每一条重建后的街道,都能够承载中外文化交流的功能,让每一个保留的旧舖,都成为说好香港故事的场景。

未完成的字典

“十五五”规划是一份蓝图,也是一次契机。香港的市区重建,从来不只是钢筋水泥的事,而是这座城市如何定义自己、如何与国家对话、如何向世界展示一种亚洲式生活模式的命题。骑楼底下的雨声、唐楼梯间的招呼、街市传来的叫卖——这些都不是要被清除的旧时代杂音,而是这本城市字典里最珍贵的词条。我们要做的是校对它、更新它,加入“文创空间”、“交流平台”、“气候廊道”、“混合社区”这些新词,然后把它交给下一个世代,让他们继续书写。

雨停了,我收起伞,走进一条骑楼底下的老街。空气里混着茶餐厅的奶香和药材舖的草药味,楼上传来孩子练琴的声音。这一刻,我觉得这本字典还很厚,还可以写很久。只要我们翻得慢一点,读得仔细一些,香港的市区重建,就不会只是一场清拆,而是一次温柔的重写。

作者胡恩威是全国港澳研究会会员,江苏省政协委员,进念.二十面体联合艺术总监暨行政总裁。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01专栏精选不同范畴专家,丰富公共舆论场域,鼓励更多维度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