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观全局|教室里的“安静离职”:当三层应急机制接不住那8.4%

撰文: 林素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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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观全局|林素蔚专栏

近日,一项香港基督教服务处针对近2,000名中学生的调查,揭示了一个让人不安的现实:每十二个坐在课室里的学生当中,就有一个正在悄悄地“离开”——身体在场,心却已不在。这类学生,研究者称之为处于“学校隐性疏离”风险的一群,占比8.4%。他们不闹事、不逃学,却对学校生活失去了任何真实的连结。更令人忧虑的是,调查同时发现,超过六成受访学生正面对中度至重度的家庭功能障碍——课室里的疏离,从来不只是学校的问题。

沉默,是另一种求助

我们习惯把“问题学生”定义为那些制造麻烦的人。但在青少年工作的经验里,我愈来愈相信:真正需要关注的,往往是那些从不麻烦任何人的孩子。他们准时回答点名,交齐功课,坐在课室中间,目光却是空的。问他们还好吗,他们说还好。老师松了口气,继续上课。

这种沉默,在近年职场研究中有个名字——“安静离职”(Quiet Quitting)。员工没有辞职,却已停止真正投入工作。同样的现象,正在我们的课室里蔓延。孩子没有逃学,却已悄悄地从自己的学校生活中撤退。

孩子的撤退,从来不是无缘无故。一个孩子若从小经历的是不稳定、缺乏回应的关系,他学会的,往往不是信任,而是沉默与收缩。当课室里的师生关系无法提供那份安全感,他的本能反应,就是进一步退缩。沉默,是他学会保护自己的方式;而这种保护,外人往往看不见。

三层机制,接得住他们吗?

现行的学生支援体系,设有三层应急机制:第一层是班主任与科任老师的日常观察;第二层是学校社工与辅导老师的介入;第三层是转介至校外专业支援。

这个框架本身无可厚非。问题在于,它的设计逻辑,是为了“有症状”的孩子而设——情绪爆发、学业急跌、出席率骤降。这些,都是容易被看见的讯号。

但隐性疏离的孩子,恰恰没有这些讯号。他们的退缩,以正常的面貌出现。第一层的老师,每班面对三四十个学生,在繁重的课程与行政夹击下,即便有心,也实在难以察觉那细微的情绪位移。第二层的社工与辅导老师,往往只能应对已浮现危机的个案,无暇顾及那些“还好”的孩子。第三层的转介,更加无从谈起——你如何转介一个“没有问题”的孩子?

机制存在,但那8.4%,正从缝隙中滑走。

家庭,是另一个看不见的课室

调查数据中最沉重的一行,不是8.4%,而是超过六成学生面对中度至重度的家庭功能障碍。

孩子在学校的状态,从来都是家庭关系的延伸。一个在家中习惯了被忽视、被否定、甚至被过度控制的孩子,走进课室,带着的是同一套对关系的理解:“我的感受不重要”、“表现出需要是危险的”、“沉默是最安全的选择”。

家庭就像一组紧密咬合的齿轮,每个成员都在互相牵动。孩子的疏离,往往是对家庭压力的回应;而家庭的压力,又常常与更大的社会处境——经济困境、夫妻关系、父母的精神健康息息相关。我们若只盯着孩子,却看不见他身后的整个系统,介入往往事倍功半。

更重要的是,孩子对自己的处境,往往有一套说不出口的故事:“我天生就是这样”、“没有人真的在意我”、“改变是没有可能的”。这些故事,深深影响着他如何看待自己、如何回应他人。而改变的起点,往往是有人愿意和他一起,重新审视这个故事,看见他的处境,也看见他从未被命名的力量。

我们需要的,不只是更多资源

面对这样的调查结果,最容易的回应,是呼吁增加学校社工人手、扩大辅导服务。这些当然重要。但我想说的,是另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我们有没有在学校里,创造让孩子愿意被看见的条件?

隐性疏离的孩子不会主动求助,因为他们早已学会了“求助没有用”。要接住他们,需要的不只是更多机制,而是一种不同的关系文化——老师能够在繁忙的课程表之外,停下来,真正好奇地问一句:“你最近怎样?”;社工能够走进家庭,理解孩子背后的整个系统;学校能够成为一个地方,让那些习惯了隐形的孩子,第一次感受到:“在这里,我是被看见的。”

这不是心理学的奢侈品,而是教育最基本的承诺。不要让沉默,成为终点。每十二个孩子,就有一个正在悄悄离开。他们不吵不闹,不会成为新闻,不会出现在危机个案的统计数字里。但若我们让这份沉默持续下去,今天课室里的隐性疏离,将成为明天社会里更深的断裂。

政策可以设计更好的机制,学校可以建立更敏锐的文化,社工可以看见整个家庭系统。而每一个愿意停下来、真正好奇地问一句“你还好吗”的大人,都是在为一个孩子,重新打开一扇门。

那扇门,值得我们一起去推。

作者林素蔚是注册社工,家庭治疗硕士,第七届立法会议员。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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