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言自得｜杨志刚专栏

“香港作为一个城市，有五所世界百强大学，是全球唯一”。特区政府这句官方宣传口号，悦耳动听，使人印象深刻，却遗害深远。特区政府近年以“五所百强”来宣传香港的卓越，连《施政报告》亦以此为政绩。自此以后，没有任何大学校长能够承受“在我任内跌出百强”的政治风险，因为涉及的不仅是一所大学的排名，而是整个香港由“五所百强”降格为“四所百强”，特区政府被迫下调官方口径，香港金漆招牌蒙尘。同样地，没有任何一位校长能够抗拒致命诱惑：在自己任内成功跻身百强，把香港由五所百强推升至六所百强，创造新的“世界纪录”，名留青史。

香港不是“五所百强”，而是“零所百强”

政治风险如此巨大、刷新“全球唯一”的荣耀如此吸引，于是全港大学由校长以致教研团队，都围绕著排名的指标团团转。一切校政、人才调配和资源投入，凡是有利大学排名的便是第一优先，投入所有资源推动；无助于提升排名的，不论如何有意义，都要让路。排名只是量度工具，其指标粗疏，却竟然成为大学经年累月的追寻目标，有何后果？

本月初，世界大学排名中心（CWUR）公布最新世界大学排名。结果是：香港八大院校，无一进入世界百强。排名最高的香港大学仅列第155位，其余院校排名不提也罢。CWUR排名并不接受大学自主填报资料、不设主观问卷、而是采用全公开数据核算，在学界普遍被视为较具客观性。在此排名下，香港不是“五所百强”，而是“零所百强”。

面对如此巨大的落差，特区政府庄敬自强，不作回应；大学展示学术自信，不屑回应；传媒视为无新闻价值，不愿炒作；校友学生家长波澜不兴。整个社会仿佛当无事发生。这才是正常。

当大学排名成为特区荣辱

因为大学排名只是一种量度的工具，不是目标。不同机构有不同方法，不同方法有不同结果。今天是五所百强，明天可能变成零所百强。问题是，特区政府偏偏不是这样看，竟然进一步以“五所百强”作为宣传香港的口号，并以此作为特区的荣誉和政绩。于是大学排名便不再只是学界的事，而成为涉及整个特区荣辱的事。

影响深远的遗害，亦由此开始。例如：无论QS还是《泰晤士高等教育》，都把学术论文发表和论文引用率作为重要评分指标。于是全港大学投入大量资源提升论文产量、甚至安排互相引用，提升引用率。又例如，排名榜对教学质素的计分方法，就是以简单的师生比例为主要指标。于是，大学聚焦于操弄师生比例的数字，忽视教学的质素。

发表论文本身当然没有问题。学术研究取得成果，自然应该发表。但当排名成为目标后，“研究什么”便由学术价值主导，变为排名主导。研究的内容偏向于是否容易在学术期刊发表和获得引用，以提升排名。至于研究项目是否具有重大科研和产业价值、是否能解决社会问题、是否有助技术突破，这些因素不影响排名，沦为次要。于是大学研究资源的流向和精神时间的投入，走入歧途。

台湾追寻真正的科研，而非论文

长年累月之下，香港形成了一种独特现象：出了很多论文，很少产业。我们也不必与科技奇迹的深圳比较，我们看看台湾省。台湾有超过160所大学，但只有一所进入世界百强。以香港“五所百强”的标准看，实在“寒酸”。但台湾却是实打实的“科技宝岛”，台湾出了台积电，一家公司占了全球60%高端芯片市场；出了富士康，人工智能服务器占了全球约40%以上的市场份额。数字如此骄人，因为他们大学教研人才追寻的，是真真正正的科研，而非论文。

反观立志成为“国际创新科技中心”的香港，又有“五所百强，全球唯一”的科研实力撑腰，理应成果亮丽。以下是相关数字：香港政府统计处的数字是创新科技占香港GDP只得1%。香港大学邓希炜教授去年的估算是1.4%。创新科技局局长孙东今年把“环境工程服务”等以往不计算在内的经济活动，亦列为“创新工业”，硬生生把GDP占比数字推高至2.6%。但也只是人家的零头也不到。这刺眼的数字在拷问我们：为何如此？

原因当然涉及一篮子的综合因素。其中一项长期被忽略的因素，就是国内的大学和台湾的大学，都拒绝追逐排名，而是实事求是，为科研而科研，出科技，出创新。香港院校的校长以及教研团队则是围绕着排名的指标团团转，为排名而出论文，为出论文而作研究。于是出来出去，就是出论文。科研成果转化、创业孵化、和产业培育等都不是排名指标，于是并不成为大学目标。

结果是：学术论文丰收，创科企业稀少。

政府不迷信排名，大学才会不崇拜排名

香港的大学其实不缺人才。本港大学汇聚了世界级研究人员，本港学生亦是世界级的优秀群体。问题是制度激励扭曲了香港高校人才追寻的目标。

近年香港融入国家发展大局，北部都会区、新田科技城的建设全面展开，国家亦大力支持香港发展国际创新科技中心。大型数据中心、高端科研平台、创科企业和产业资本陆续落户香港，“南金融、北创科”的产业布局正在形成。这是香港前所未有的历史机遇。但要把科研转化为产业优势，把论文转化为产品，香港首先需要改变的，不是大学，而是要打破政府对“排名”的迷信。政府不迷信排名，大学才会不追逐排名。

本周稍后，惯常被政府引用的QS世界大学排名将公布最新排行榜。无论香港是五所百强、六所百强、还是四所百强，都不影响本港大学的质素、不影响香港能否成为创新科技中心。特区政府何时带头以不屑一顾的自信来回应大学排名榜，就是全港大学从回正轨的开始。

作者杨志刚是香港浸会大学前协理副校长，中文大学前专业应用教授。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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