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妙的揭发者|改革食环署——从冰淇淋车的消失谈香港“五年规划”
走在今天的香港街头,那一抹带着《蓝色多瑙河》音符的流动风景——冰淇淋车,正逐渐从城市记忆中淡出。这不仅是怀旧情感的消逝,更是一面镜子,折射出香港在迈向“产业化”转型路上的核心矛盾:当政府的规管逻辑停留在“不准动”的阶段,民间的生机便只能在夹缝中喘息。政制及内地事务局发表的“香港第一个五年规划”咨询文件,定调了文化创意产业与体育产业化的宏伟蓝图,方向完全正确。然而,文件再美,若执行部门的思维仍被捆绑在陈旧的发牌制度与纪律规管中,那么所谓的“产业化”,最终只会沦为口号。在这场关乎香港软实力命运的改革中,两个与“文创”距离最近的部门,成为了决定成败的关键:食物环境卫生署(食环署),以及康乐及文化事务署(康文署)。
当产业发展反过来“配合”规管
食环署可谓文化旅游产业的“守门人”。无论是博物馆、艺术馆、表演场地,乃至体育产业的营运,很大程度上都离不开食环署签发的“娱乐牌照”。这是一个统摄性极强的制度,从临时到永久,犹如一张巨大的网,将所有涉及人群聚集的娱乐活动一网打尽。
问题在于,这张网的编织逻辑是上世纪的产物。申请过程极其繁复,场地安全、消防、通风等要求往往僵化地套用在千篇一律的标准上。对于那些新兴的、弹性的、具有创意的表演艺术或体育竞赛来说,这种牌照制度不是助力,而是高墙。我们常说要推动“文化体育产业化”,但试想,一个小型的地下音乐会、一个快闪式的街头健身比赛,在现行制度下,要应付那冗长的牌照审批,主办方往往在拿到批文前就已筋疲力尽。
这便引出了一个根本性的反问:究竟是产业要去配合政府的规管,还是规管应适度地配合产业发展?答案显然是后者。监管是必需的,但必须是“适度”而非“过度”。香港冰淇淋车的消失,正是过度监管的哀歌。严苛的发牌条件、对车龄及排放的极高要求、以及流动小贩牌照的停止发放与自然流失,让这门生意缺乏新血加入。当监管细密到不具任何弹性,甚至对轻微违规采取零容忍态度时,扼杀的不仅是一门生意,更是城市的文化肌理。
食环署新任署长首次由非政务官出身的人员担任,外界自然抱有期待,冀望他能打破官僚系统的路径依赖,从“监管者”转变为“赋能者”。改革的第一步,必须从拆解这座牌照迷宫开始。如何将牌照分级?如何对低风险的微型文创活动引入“负面清单”或备案制?如何在发牌程序中加入“文化考量”的权重,而非仅以物理安全为唯一准则?这些都是食环署必须在五年规划开局时交出的答案。
从“湿街市”到文创市集的空间革命
食环署手上掌握的另一项重要资产,是全港近百个公众街市。这些街市承载着庶民生活的烟火气,但近年来空置率居高不下,许多摊档拉上铁闸,了无生气。如果我们把目光投向世界——伦敦的波罗市场、纽约的雀儿喜市场、东京的青山农夫市集,乃至台北的四四南村——会发现市集早已超越单纯的买卖功能,化身为城市文化认同的载体,也是文创产业最生猛的孵化器。
香港的街市能否进行一场“空间革命”?政府应责成食环署与康文署联合研究,选取部分空置率高的街市,转化为主题式的文创市集或“Pop-up”临时市集。试想,在一个保留着旧式磁砖与档口结构的空间里,年轻手工艺者、独立书店、精品咖啡与传统的菜贩、金鱼佬共处一室,那种新旧交织的张力,本身便是最具吸引力的城市景观。
这需要康文署积极介入“市集政策”的研究。香港目前的市集生态极度单一,要么是高度商业化的年宵花市,要么是零散而无组织的街头摆卖。我们缺乏一个清晰的市集阶梯:从社区级的跳蚤市场,到区域性的主题市集,再到国际级的标杆性市集。康文署作为文化艺术的推手,理应协助制定市集的空间美学、策展标准与营运指引,让市集不再只是廉价商品的集散地,而是设计美学与社区营造的节点。
小贩管理队的纪律迷思
谈及街头活力,便绕不开食环署麾下那支编制达两千人的“小贩管理队”。这支队伍身穿类似纪律部队的制服,执行的是驱赶、检控、没收货物的任务。这便衍生出一个值得深刻反思的课题:穿着纪律部队的制服,是否就必然应采取纪律部队的规管模式?
纪律部队的逻辑是命令与服从,是将对象视为潜在违法者;但小贩管理,本质上是城市空间秩序的协调,更多时候涉及的是弱势社群的生计与社区生活机能的平衡。在推动市集政策与地摊经济的过程中,小贩管理队的角色必须从“取缔者”转型为“管理者”与“服务者”。他们的专业知识不应只用来写告票,更应用来指导摊贩如何合乎卫生标准、如何维持通道畅通。这套制服所代表的威权,必须适度“软化”,加入更多城市管理的温度与弹性。
食环署的“副市长”角色掌管“文明发展”
综观全局,食环署的角色在五年规划中,远比我们想像的更为吃重。甚至可以说,食环署署长犹如香港这个超级城市的“副市长”,掌管着这个城市最底层的“文明发展”逻辑。
第一,餐饮业的兴衰系于发牌效率。“食肆牌照”和“酒牌”的审批快慢,直接影响商户的租金成本与投资意欲。当监管过度到连厨房的通风喉管位置都有毫厘不让的僵化规定,却不考虑旧楼结构的现实时,餐饮创业便沦为一场赌博。如何在不放弃卫生安全底线的前提下,大刀阔斧地简化流程、引入“先发牌后审查”或“自我声明”制度,是激活经济的关键。
第二,宠物友善政策仅是开端。开放露天食肆予宠物进入,这个细微的举措,其实揭示了一个更大的命题:食环署应该如何拥抱生活方式的变革?不仅是宠物,还有深夜经济、街头表演、户外用餐区等,都需要食环署以更开放的姿态,让民间活力引入更大的投资。所谓“合理的投资”,依赖的是一个可预期、低门槛、高弹性的营商环境。
让产业自由呼吸
《第一个五年规划》咨询文件为香港的体育与文化产业化建立了清晰的方向,极其重要。然而,执行永远比规划困难。正如俗语所说:“魔鬼在细节中。”对于香港来说,那只“魔鬼”就藏在食环署的牌照条文、康文署的场地守则,以及小贩管理队的制服之下。
改革必须是一场“慢煮”的过程,因为涉及法规的修订与官僚惯性的扭转,心急不得;但方向必须坚定。我们的目标,不是要消灭监管,而是要建立一个与产业并肩而行的监管体系。让冰淇淋车的音乐重新在街角响起,让年轻人在街市的旧档口里贩卖创意,让小贩不必再见到制服便亡命奔跑,让每一场体育盛事与演出都能在法律的保护下,自由地发生。
食环署与康文署,这两个“署”,不应只是规管生活琐事的机关,更应成为香港新文明的“拆墙者”。只有当那堵由过度监管筑成的墙倒下,香港那个关于文创与体育产业化的五年大梦,才有可能在街头巷尾的真实生活中,落地生根。
作者胡恩威是全国港澳研究会会员,江苏省政协委员,进念.二十面体联合艺术总监暨行政总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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