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颕彰律师|当贝安德入主唐宁街:曼彻斯特主义能撼新自由主义?

撰文: 李颕彰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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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颕彰律师专栏

斯塔默被迫下台,并非单纯只是一名政治人物失势,而是自戴卓尔夫人改革以来,英国一直由伦敦政治精英、金融利益网络与高度中央集权所支撑的治理模式,正步入一次深层危机。麦克菲尔德补选(Makerfield by-election)之所以被视为压垮斯塔默的最后一根稻草,不只因为工党内部由此更清楚认定,斯塔默的领导威信已无法挽回,更因为这场选举明确反映出,英国选民对空洞的“稳定”论述早已失去耐性。他们真正期待的,是一套能够正面回应地方衰落、公共服务失效以及区域失衡等深层次问题的治理方案。正因如此,贝安德(Andy Burnham)的“上位”,并不只是个人政治仕途的突破,更可视为地方实绩政治对伦敦精英政治的一次有力反击。

贝安德是典型的职业政客,15岁已加入工党,由早年从事党务工作、担任议员助理,到晋身国会,再出任大曼彻斯特市长,一步一步在体制内累积资历与影响力。不过,令他在今日英国政坛真正占有特殊位置的,并非单靠资深党龄或仕途履历,而是他在地方执政期间,成功塑造出一种兼具行政能力与地域代表性的政治形象。近年英国选民对本国政治最深的不满,并不只是政策接连出错,更在于愈来愈多人认为,伦敦政治精英既不了解地方社会的实际困境,也无意认真重整资源分配。

贝安德之所以被视为“北方之王”(King in the North),关键正在于他在大曼彻斯特所代表的,已不只是北部城市利益的代言人,更是一种反对伦敦中心主义的政治姿态与制度主张。“北方之王”这个称号出自《权力游戏》(Game of Thrones),象征北境拒绝向南方王权屈服。套用在贝安德身上,正好突显他在英国政治语境中所承载的北方认同,以及对伦敦主导秩序的挑战。

英国的地域失衡,早已不是单纯的发展差距问题,而是权力、资源和政治话语长期向伦敦集中所造成的结构失衡。作为金融、政治与媒体中心,伦敦在制度上享有远超其他地区的影响力。北部城市则往往只能被动等待拨款,承受中央错误政策带来的后果。贝安德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建立起自己的政治威望。疫情期间,他多次就地方财政支援问题公开挑战中央政府,逐步塑造出敢于为地方利益发声的政治形象。他的号召力并非来自空泛口号,而在于他有能力把地方社会的不满,上升为对现行制度的批判,并进一步提出具体的治理替代方案。这亦解释了,为何他今次能在补选后以强势姿态重返西敏寺,并迅速成为取代斯塔默的最佳人选。

贝安德所主张的“曼彻斯特主义”(Manchesterism),严格来说,并非一套已被完整理论化的学说,而是他根据地方治理经验逐步形成的政策思路。其核心意义,在于对英国过去数十年新自由主义(Neoliberalism) 治理模式作出系统修正。自戴卓尔夫人时代以来,英国长期奉行市场自由化、私有化、放宽监管、小政府、削减公共开支,以及全球化与自由贸易优先的政策方向。而贝安德的主张,正是对这套路线所造成的后果作出反思与回应。

这种修正首先针对把公共服务全面商品化的治理逻辑。英国多年来将水务、能源、交通等基础民生领域推向私有化,理论上是为了提升效率、减轻政府财政负担,但实际结果往往是股东回报凌驾服务质素,短期财技取代长线基建投资,最终令公共成本不跌反升。贝安德并非情绪化地反对市场,而是指出,某些维系社会基本运作的关键领域,若完全服从盈利逻辑,最终只会削弱国家的整体治理能力。换言之,“曼彻斯特主义”首先是一种重新肯定公共利益与公共责任的治理观念。

“曼彻斯特主义”的第二个核心,是主张把权力由中央下放至真正具备治理能力的地方城市区域。英国虽然一向标榜地方自治,但在财政、规划、交通和基建等关键范畴,中央政府仍然握有极大主导权。地方政府表面上要向居民问责,实际上却缺乏相应资源和政策空间,最终只能在有限框架内充当执行者。

这种制度安排不但令政策脱离地方实况,也削弱了地方因应自身产业结构、人口变化和土地需要作长远规划的能力。贝安德的主张,正是要把地方政府由依赖中央批准的附属角色,提升为能够主导发展方向的治理主体。这不只是行政分工的调整,而是国家权力结构的一次重新平衡。若一个国家的重大资源分配长期集中于首都官僚体系,地方衰落便不可能单靠零碎补贴真正扭转。

其第三个重点,是主张以产业重建,而非金融繁荣的假象,作为英国复兴的根基。英国脱欧以来,始终未能提出一套具说服力的新发展模式。伦敦作为金融中心,地位固然仍然重要,但金融市场的表面繁荣,并不会自然转化为北部地区的就业机会、收入增长或社会流动。相反,国家若长期依赖金融服务和资产价格支撑增长,只会在表面富裕之下,掩盖实体经济空洞化、基建老化,以及地方城市持续失去活力等深层次问题。

“曼彻斯特主义”之所以值得注意,正正在于它并不把经济发展简化为几项抽象数字的上升,而是重新聚焦于交通、住房、地方投资、技能培训和城市更新等真正构成生产能力的基础条件。这套思路明显更接近重视国家协调、产业能力与长远规划的发展型治理,而不是把资源配置完全交由市场主导的传统英美模式。

不过,贝安德能否坐稳首相之位,现阶段仍言之尚早。始终,他只是透过党内接班机制“上位”,在宪政与民主正当性上,仍未取得来自全体选民的直接授权。毕竟,他今次在补选中所得票数,本身就有相当大的局限,远不足以视为全国民意的明确授权。正因如此,贝安德仍须在大约今年十一月前后率领工党出战全国大选,争取真正属于自己的人民授权。那一仗,才是真正决定他能否把“曼彻斯特主义”由地方治理经验提升为国家发展路线的试金石,而最终结果至今仍充满不确定性。补选大胜固然反映其政治声势正在上升,但补选始终不同于全国大选。地方层面的胜利,未必能自然转化为全国范围内稳定而持久的多数支持。尤其当保守党、改革党及其他地区政治力量重新部署策略后,整体选情仍然可能在短时间内出现明显变化。

即使贝安德最终赢得大选,执政之路仍然困难重重。首先,地方层面的成功经验,未必可以直接移植到整个英国。治理一个城市区域,与统筹英格兰、苏格兰、威尔斯及北爱尔兰之间复杂的政治、财政与宪制关系,根本是不同层次的挑战。其次,若他要推动更大规模的公共投资、重整公共服务,并落实区域平衡发展,便必然要面对英国财政空间有限、债务压力沉重,以及金融市场高度敏感等现实制约。任何改革如果缺乏稳定的财政支撑,都可能在市场压力下中途受挫。

再者,工党内部从来不是铁板一块。党内不少中间派议员、政策幕僚以至政府官僚,未必真心支持大幅改写既有治理模式。贝安德过去最大的政治优势,在于他作为地方领袖,可以站在体制外批评中央失误。但一旦自己成为中央,便要直接面对那些曾经由他批评的制度惯性。若无法建立一个足够稳固、并有执行力的执政团队,他的改革方向很可能会在官僚程序、政治妥协与部门阻力之中,被一步步稀释。

此外,外交与战略议题亦可能成为牵制其内政政策的重要因素。英国作为传统大国,首相不可能只聚焦地方振兴与经济重整。俄乌战争、欧洲安全压力、美国政局变化、北约军费要求,以及对外贸易与能源安全等问题,都会大量消耗首相的政治资本。若贝安德无法在国际战略上建立一套更务实、亦更重视本国实际发展利益的判断,他便有可能重蹈多位前任首相的覆辙:在对外姿态上投入过多资源,最终削弱国内重建能力。对一个早已深受产业空心化与社会撕裂困扰的国家而言,未来真正需要的,并不是更高调的道德姿态,而是更有秩序感、亦更重视整体利益分配的治国能力。

到此只能说一句:“讲就容易!做?真系好难!”

作者李颕彰是执业律师、熟悉民事诉讼和刑事诉讼事项,暨南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政治学博士候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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