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冠麟|《铁拳教育》观微——我们为什么需要幻想暴力来拯救教育?
社会热议中的一部韩国电视剧集,连续两周称霸Netflix全球非英语剧集榜首,在46个国家和地区登顶。食少事繁,我只能利用午餐的碎片时间收看,至今看到第五集。先此警醒读者,娱乐取材于生活,所以能引起共鸣,但娱乐与社会现实有其边界,不能说爽剧“做得太对”于是直接搬进社会。《铁拳教育》的爆红,由前特战队员俊男美女组成的“教权保护局”督察撑起,“无限制”乃至用格斗、极限飘移、纵火等方式,对校园霸凌者、越界家长施以“震撼教育”,正其三观。主流评论大多聚焦于“以暴制暴”的道德争议,鲜有人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为什么一部公然歌颂暴力的剧集,能够在众多民主法治国家与地区,引发强烈的共鸣。我们是否看漏了什么?
教权在“以武易暴”与“完全卑微”之间
将《铁拳教育》简化为“宣扬暴力”,是过于懒惰和单薄。由地境阅读,剧集所呈现的,一种是韩国前线教师与学生,面对政二代、商二代在校享受家长护佑,而校领导与政商利益勾连,正直的老师与无助的乖学生在两个极端之间的无助摆荡。另一种是能力不足但上进的学生,面对职专恶霸学生的欺凌,只能默默承受。香港观众所共鸣者,一是名校中的无形天花板,二是基层学校中的教育公平性,三是教师面对社会现实与潮流中的对抗无力。
韩国在2010年前后全面废除校园体罚(香港早于1991年通过《教育规例》第 58 条,教员不得向学生施行体罚),教师的惩戒权被法律彻底没收。然而,当前韩国教师面对学生失序行为时,陷入“不能不管,又不敢管”的困境。仅2023年9月至2025年8月的两年间,韩国教师被举报涉嫌虐待儿童的案件就超过1,400起。2024年,韩国各地教权保护委员会共召开4,234次会议,其中93%(3,925件)被认定为教育活动侵害。
空想中的制度暴力
是社会的唯一救赎?
“教权保护局”是空想机构,现实中的韩国教育部只成立了“校园民怨应对组”,由校长、副校长等学校管理层出面处理家长投诉。2024年开通的“教权侵害举报热线1395”,也只提供咨询、心理辅导和法律支援。这些制度性回应,在教师眼中远远不够。韩国教师团体总联合会的调查显示,高达49.2%的受访教师认为过去一两年来职业自豪感下降,其中67.9%表示最感到无力的时刻是遭学生或家长质疑、不被信任。这个也是此剧在现实中所借鉴的素材之一。
剧中有一幕如下:罗华振问:“孩子们越来越狡猾,总是做出一些违背常理的事,我们该怎么办?”任含琳答:“用疯子打败疯子,对吗?”
此剧令人细思极恐的地方,在于它暴露了一个残酷的现实:当制度全面失灵时,人们唯一能想像的救赎,竟然是制度外的暴力。剧中教权局督察行使的是高于法律的权力,从“不敢管”到“用力管”,中间没有中间地带。当制度无法保护你,人们便会幻想一个能够保护你的“超人”。这不是对暴力的崇拜,而是对制度彻底失望后的心理补偿。我们若只批评“以暴制暴”而无视“制度失灵”,便是只看到病灶,看不到病因。
面对KOL和变化过速的社会
教育工作者更显无助
主流讨论鲜少触及一个新现象,是社交媒体时代的“审判文化”,如何加剧教师的无助感。作为大专教师,笔者能从校方向学生发出的问卷评分中,知道学生对于自身的教学观感。然而,现实中却有更多令人刺眼的媒介,比如IG、TG等学生的半公开私讯群组,产生另一种平行时空的讨论。世上自然没有不透风的墙,而这些学生甚至不是学生的一言两语、三人成虎,是千禧年进入职场的教育工作者所未能预见的情况。
剧中学生以手机录影、网络公审威胁教师的情节,在现实中并非虚构,不论在韩国、在内地、在香港,教师的个人风范愈见式微,压力并非源自教学标准本身,而是教师“不知道哪些言行会引发投诉”。在今日的网络生态中,断章取义的片段、未经证实的指控,足以毁掉一位教师的职业生涯。
当未成年学生将片段上传,教师已经要即时面对网民洪水级的未审先判。整个结构由社交媒体、KOL、网民组成,多元复杂。被“公审”的教师百词莫辩,而且不具备公关知识,没有法律顾问,连有自己辩护的发声渠道也欠奉。在这种不对等的权力关系中,教师的无助感被无限放大。
教权督察的“遇弱身软”和“遇强愈强”
主流评论将教权局督察描绘为“暴力机器”,却忽略了教权局的另一面。剧中最容易被忽略的细节是,教权保护局是“收到举案后”才会展开调查的机构。它不是巡逻队,不是预警系统,而是一个被动的回应机制。剧中,罗华振督察面对被欺凌的学生时,展现的温柔父兄的人设,对正义信念坚定;面对不公义的权势时,则是“连根拔起”的决绝。这种双重性,正是弱势学生最渴望的,既不会伤害他们、又能保护他们不受伤害的成年人。
导演洪钟灿说,这部作品真正想讲述的并非暴力,而是“好长辈的存在”。当孩子受到伤害、制度失灵时,有人愿意站出来承担责任。笔者观影所阅读到的,罗华振的“铁拳”只是手段,他的本质是一个“遇弱身软”的守护者。
教育现场的危机,往往是长期积累、突然爆发的。等到有人报案时,伤害可能已经造成。现实中的教师,被要求同时做到“严而有爱”,也被公众赋予较高的道德期望。但亦因为教务繁重,教师亦与社会的接触较弱,对于社会变化不够了解。当面对新型的学生与社会问题时,又没有赋予他们替代性的保护手段时,过高心理压力的教师,或者过忙教师所辖下的支援不足的学生,便成了夹缝中的牺牲品。
我们看漏了制度的裂缝
在韩国,京畿道教育监安敏锡看完整套剧后失眠,公开呼吁设立“现实版教权局”。大田市教育监当选人吴硕镇也跟进表态。首尔教育监郑根埴虽批评剧集呈现“法西斯主义”,但亦承认“可以成立教权保护局”。这些官员的反应说明了一个事实,剧集虚构,而问题何其真实。
《铁拳教育》的爆红非因观众爱暴力,而是因为它准确地击中了教育制度中最痛的裂缝。我们看漏了的,是裂缝本身。教育部门与校领导不敢管、不能管、不想管,受害者在霸凌中孤立无援,有事之后第一时间不是治疗伤痛而是粉饰太平。结构化的问题,结构化地恶性循环,证明制度失灵是客观存在的事实。剧中的“铁拳”只是隐喻,是对制度失灵的极端抗议。
笔者以一句作结,“为什么我们需要幻想一个暴力来拯救教育?”请诸君细味。
作者黄冠麟是公共行政博士生,文化工作者,学研社成员。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01专栏精选不同范畴专家,丰富公共舆论场域,鼓励更多维度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