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颕彰|当欧洲热浪撞上环保神话:谁在用意识形态漠视人命?
当欧洲今夏接连遭遇破纪录热浪,高温已不再只是季节性的身体不适,而是迅速演变成公共卫生危机、医疗压力、劳工风险,甚至造成大量实际死亡。问题的本质因此十分明确:这不仅是天气事件,而是一场考验现代国家在危机之中如何排序价值的治理试题。若把整场争论浓缩成一句,核心其实是:“究竟人命重要,还是意识形态重要?”今次最值得警惕的,不只是热浪本身,而是面对高温时,欧洲部分社会与政治力量仍倾向以文化偏见、道德姿态和意识形态,压过具体而迫切的生存需要。
极端热浪撕开欧洲“治理漏洞”
现时欧洲不少国家的制度设计与社会观念,仍停留在把炎热视为偶发情况的年代。许多住宅本来为保暖而建,并非为散热而设。不少城市规划与建筑法规,亦未有把极端高温视为常态风险。当热浪愈来愈频密、愈来愈剧烈,这些原本看似合理的安排,便迅速暴露为致命漏洞。尤其在租务市场,住户往往缺乏安装冷气的自主权。在历史建筑与共管物业之中,外墙改动和设备配置又受多重限制。再加上安装成本、技术门槛与社会观感,结果往往是最需要降温设备的人,反而最难获得这些设备。
从比较角度而言,冷气普及率正好反映不同社会对高温风险的理解,以及对居住条件的制度安排。香港家庭冷气普及率超过90%,属全球最高水平之一,早已是家居基本配备。相较之下,法国约为25%,德国约为6%,英国更只有5%。这组数字不仅显示生活习惯上的差异,更说明欧洲部分国家的困境在于,高温风险早已明显上升,但冷气设备、建筑配套与社会观念,仍停留在较温和气候下的旧有思维。
德国是其中一个最具代表性的例子。这个一向以理性、科学、工业能力和公共秩序见称的国家,却在高温议题上暴露出明显的文化非理性。所谓“Es zieht!”,即对穿堂风与气流的戒备,已不只是生活习惯,更在某程度上形成一种根深蒂固的社会观念。对不少德国人而言,风扇、开窗、气流与冷气,并非单纯的物理现象,而是与感冒、肌肉不适,甚至更严重健康风险连系起来。正因如此,德国红十字会亦要公开澄清,指出穿堂风不会致病,感冒是由病毒引起,而不是由风吹造成。当一个现代工业国家的官方机构,仍需反复澄清这类基本医学常识,便反映问题已不只是民间迷信,而是文化偏见正在实质影响公共健康判断。
左翼绿色力量“价值倒置”危机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种怕风文化往往又与“挨得过去就是美德”的观念结合起来。忍热被视为“坚毅”,使用冷气反而被看成“过度讲究”。结果,本来可以用技术处理的问题,被扭曲成人格与生活态度的考验。这正是欧洲部分社会眼前的症结:问题不在于缺乏技术、财力或制度,而在于某些根深蒂固的文化观念,至今仍在高温威胁面前阻碍理性决策。已故的新加坡建国总理李光耀曾说过:“The air conditioner changed the nature of civilization in the tropics. It made development possible.(空调改变了热带地区文明的性质,使发展成为可能。)”他亦指出:“Without air conditioning, you can work, but not with the same efficiency.(没有空调,你也能工作,但效率会降低。)”李光耀所言的重点不在歌颂冷气,而是指出一个简单事实:在高温环境下,温度控制从来不只是舒适问题,而是与工作效率、公共运作及社会秩序直接相关的基本条件。
若说德国的例子反映文化偏见如何压过科学常识,那么法国则更清楚显示,意识形态如何影响公共治理判断。面对热浪,法国政府及相关公共资讯曾提出多项应对建议,例如在窗前挂湿床单、晚上开窗通风、种植更多植物降温、避免煮食而改吃沙律、多喝冷水,以及前往较清凉地方暂住。这些方法并非全无作用,部分亦有一定辅助效果。然而,当极端高温已构成大规模健康风险,长者、儿童、病人与低收入家庭已处于危险边缘,若政策论述仍停留在这一层次,便反映整个治理框架仍未真正承认,高温本身是一场需要基础设施正面回应的公共危机。
也正因如此,本港过往公共医疗的经验尤其值得参考。早年本港公营医院逐步增设空调时,儿科病房正是最早优先配置空调的病房之一。这并非出于舒适或装修考虑,而是基于明确的医疗判断。由于儿童体温调节能力较弱,发烧时在适当温度环境下接受照护,更有利稳定病情、协助退烧及减少不适。这说明空调在医疗场景中从来不是附加享受,而是治疗环境的一部分。这个例子正好提醒公众,成熟社会对冷气的理解,应建基于科学实证与生命保护,而不是抽象的道德评价。
中国制冷设备突破严格规范
在极端热浪之下,冷气的性质其实已经改变。它不再只是一般消费品,而是涉及健康权、生存权与基本生活条件的准公共必需。当医院、老人院、托儿设施、学校和密集住宅区都面对高温风险时,国家与地方政府理应重新检视建筑规范、租客权利、能源配置与公共资助机制。若仍把空调设备视为“私人选择”,把高温死亡当成“个别不幸”,把降温责任交由住户自行挂湿布、喝冷水和“死顶”,实际上就是把原本属于公共治理的责任,包装成市民个人的生活管理问题。这不是进步,而是治理卸责。
欧洲部分左翼与绿色政治力量在今次热浪中的表现,暴露出一种值得警惕的价值倒置。环保当然重要,能源效率、建筑隔热、城市绿化和低碳转型,全都应该推进。然而,当长远目标与即时救命出现冲突时,施政者首先必须守住的,是人的生命与基本安全。若有人自己身处冷气空间,却要求基层家庭、老人和病人拒绝冷气,以维持某种道德姿态,这就不再是环保,而是把别人的脆弱处境变成自己的价值装饰。真正负责任的政策,不会把可以救命的技术妖魔化,也不会把高温下最基本的降温需要,说成落后或不够进步的生活习惯。
在这样的背景下,中国制冷设备在欧洲受到高度关注,意义已不止于商业层面。一些品牌之所以引起关注,正因产品设计正面回应了欧洲住宅在建筑条件、安装限制与使用场景上的实际痛点,某程度上突破了严格规范所形成的使用门槛。这正好说明,当部分欧洲社会仍在争论冷气是否奢侈,市场早已率先回答一个更现实的问题:谁能为住户提供真正可行的降温方案。
气候不会等待意识形态感动
这场争论同时折射出另一个值得正视的现象,就是部分在英港人对问题的反应。当有人只是感叹英国天气太热、家中没有冷气,回应往往便是大量“返大湾区凉冷气啦”之类、甚至夹杂粗言秽语的留言。这种反应表面上是讥讽,实际反映的却是身份焦虑、认知失调,以及对自身选择的反复确认。某程度上,这亦是在说服自己,当日离开香港的决定没有错。正因如此,一旦承认中国内地城市和香港在空调基建、城市配套与供应链效率方面具有明显优势,便可能动摇部分人长期依附的政治叙事与自我理解。
于是,最直接的自我防卫方式,就是把具体生活问题重新政治化,将别人对高温的真实不适,扭曲成立场表态的材料。可是,高温不会因为政治口号而降温,儿童发烧、长者中暑、病房闷热,甚至人命流失,也不会因为一句网上嘲讽而消失。当公共讨论连最基本的人身处境都拒绝正视,便反映某些人已不再以事实与人命作判断起点,而是先有身份立场,再由现实配合结论。这不是可不可悲的问题,而是当人连最基本的处境与痛苦都不愿承认时,讨论本身便已失去应有的底线。
因此,今次欧洲热浪真正迫使人重新面对的,不只是冷气的价值,更是文明社会的基本原则。现代国家的责任,不是要人民透过忍受本可避免的痛苦来证明品格,也不是要弱势群体以自身风险去维持某套观念的纯洁,而是以制度、技术与资源配置,尽量减少可预见的伤害。若答案是人命重要,那么冷气、降温设施、热浪预警、公共场所温度标准、医疗及院舍设备更新、租客安装权利与供应链保障,都应被视为生命保障的一部分。
若仍有人把这些问题停留在文化偏见或意识形态姿态的层次,那么他们真正捍卫的,已不是甚么高尚价值,而只是不愿向现实低头的自我感觉。气候变化不会等观念慢慢转变,高温亦不会理会人的偏见。真正经得起考验的,不是谁喊得最响亮,而是谁愿意在灾难面前承认最基本的一点:“千宝贵、万宝贵,人命最宝贵。”
作者李颕彰是执业律师,暨南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政治学博士候选人。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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