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妙的揭发者| 东九文化中心应命名为“钟景辉戏剧艺术中心”
一代戏剧宗师钟景辉先生(King Sir)辞世,香港各界同感哀恸。当悼念的镁光灯渐次熄灭,我们不得不追问:纪念一位巨人,除了鲜花与冠名仪式,还有什么方式足以承载他跨越半世纪的精神遗产?答案或许不在一尊铜像、一面牌匾,而在于将他毕生耕耘的戏剧土壤,化作一座既能造血、又能育才的产业平台——一个真正属于香港戏剧的“主场”。东九文化中心正是绝佳契机:何不将之命名为“钟景辉戏剧艺术中心”,交由香港话剧团以专业模式全权营运,让King Sir的艺术生命,在一个融合文化产业与艺术专业的全新体系中,真正生生不息?
播种的人:他的舞台远不止于舞台
要谈如何“纪念”,得先明白我们失去了什么。钟景辉对香港演艺的影响,绝非“戏剧泰斗”四字就可以概括。他是香港演艺学院戏剧学院的创院院长,一手建立起系统化的表演教育,让演艺从“手艺相传”走向学院培训;他曾在无线电视艺员训练班执教,周润发、刘德华、谢君豪、汪明荃等影视巨星皆受其启蒙;他先后出任香港话剧团艺术总顾问、中英剧团创团艺术顾问,为这两个今日香港旗舰剧团的发展奠下基石。可以说,过去半世纪香港表演艺术的专业化进程,每一道脉络都流着他的心血。
他培育的不是一两个明星,而是一代又一代的演员、导演、编剧与设计师;他建立的不是个人的表演风格,而是一整套让创作得以发生、人才得以出头的“体系”。因此,纪念钟景辉,最贴切的方式不是把他供上神坛,而是把他最擅长的事——搭平台、育人才、养生态——用一个更有体系、更可持续的方法延续下去。这才是King Sir留给香港最珍贵的方法论。
游牧的旗舰:香港话剧团的主场之殇
要理解这项构想的迫切性,必须先看清香港话剧团的处境。作为本地最具规模与艺术实力的旗舰剧团,香港话剧团创立近半世纪,从《原则》到近年的《大状王》,艺术水平与票房号召力有目共睹。然而,这样一个标志性艺团,长期以来竟没有属于自己的“基地”。目前话剧团的演出排练室与办公室设于上环文娱中心空间,场地面积有限,排练空间不足,行政团队蜗居一隅,缺乏与创作规模相匹配的硬件支持。
这种状态带来多重制约:没有固定演出主场,剧团的剧目只能在康文署或者其他场地巡回租场上演,档期受制于人,难以建立稳定的观众预期与票房规划;缺乏足够专属排练设施,大型制作的合成彩排捉襟见肘,像《大状王》这类气势恢宏、舞台调度复杂的原创音乐剧,若有专属的大型排练厅与驻场剧院,艺术质量必能再上层楼;更关键的是,没有主场便难以打造“驻场剧目”——那些可以长期上演、反复打磨、成为城市文化地标的招牌制作。伦敦有《歌声魅影》,纽约有《狮子王》,上海话剧艺术中心有《商鞅》,这些剧目与其剧场空间融为一体,成为游客必看的文化景点,持续创造票房收入与品牌效应。香港话剧团的《大状王》口碑载道,却因欠缺驻场条件,难以转化为长青的“文化资产”。这是资源的浪费,更是体制的遗憾。
东九的潜力:从场馆到产业母体
东九文化中心坐落九龙湾,硬件条件优越,拥有一座约1,200个座位的大剧院、中型剧场及黑盒剧场,更配备充足的排练厅与办公空间。政府原将其定位为“艺术科技”基地,但若只侧重技术展示,恐怕错失更大的格局。试想,若将东九文化中心命名为“钟景辉戏剧艺术中心”,由香港话剧团直接进驻主理,把办公排练演出集中在同一个地点;那些排练厅便可化身剧团的创意心脏,让导演、演员、设计团队有充分空间进行深度排练与实验;那些办公室可以容纳完整的艺术行政、制作管理、教育外展团队,让剧团的营运从“散落各处”变成“一体化协作”;更重要的是,大剧院成为话剧团的“主场舞台”,让《大状王》这类旗舰制作能够以驻场剧目的形式长期上演,既服务本地观众,也吸引海外游客。
这不是凭空想像,而是有坚实的内地与国际经验可循。上海话剧艺术中心坐落安福路,拥有艺术剧院、戏剧沙龙、D6空间等多个演出场地,每年制作数十部剧目,以《商鞅》《秀才与刽子手》等原创剧目建立全国口碑,其自有的排练厅与创作空间让艺术生产从不中断。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坐镇首都剧场,是《茶馆》、《雷雨》等经典的诞生地与常演地——观众买票进首都剧场看《茶馆》,买的不只是一出戏,而是一个文化仪式。国家话剧院同样拥有专属剧场群,进行大规模创作。这些剧院的共同经验是:有基地,才能养出经典;有主场,才能让品牌沉淀。
再把目光放远,伦敦的英国国家剧院(National Theatre)更是全球剧场营运的典范。它由政府资助却以产业模式运作,管理奥利弗、利特尔顿、多夫曼三个大小各异的剧场,每年制作20多部新作,涵盖经典改编、原创剧本与跨界实验。它既能推出雅俗共赏的票房力作,长寿剧《战马》全球巡演收益可观,又能藉NT Live转播把舞台演出化为电影产品发行到世界各地,成为可观的收入来源与文化输出。更重要的是,它设有“新剧作实验室”,专门孵化新剧本、培育新导演,为整个英语戏剧圈输送创意与人才。这种“产业养艺术、艺术促产业”的循环,正是香港目前最匮乏的。
基地的魔法:从《大状王》到戏剧旅游经济
让香港话剧团拥有主场,绝不是“找个地方让他们演戏”这么简单。主场所带来的,是一整套产业模式的转型可能。
以《大状王》为例。这出原创粤语音乐剧由高世章作曲、岑伟宗填词、张飞帆编剧,首演后口碑轰动,被誉为“香港音乐剧的里程碑”。然而受限于场地与档期,演出场次有限,许多向隅观众无缘入场。若“钟景辉戏剧艺术中心”成为话剧团的主场,《大状王》便有条件发展为“驻场剧目”——每年固定档期上演,甚至效法百老汇模式长期驻演。这不仅能满足本地观众需求,更能吸引大湾区及海外游客专程前来观赏,带动周边餐饮、住宿、交通等消费,形成真正的“戏剧旅游经济”。与此同时,驻场模式容许剧目持续打磨,演员随着演出场次累积而愈加精炼,舞台技术日益纯熟,最终成就一出经得起时间考验的经典。这是游击式租场演出永远无法企及的艺术境界。
更进一步,主场还能孵化更多原创IP。话剧团的创作团队在中心内拥有稳定的排练与研发空间,可以系统性地进行新剧本开发、演员训练、跨界实验。这些原创作品先在中型或黑盒剧场试演,成熟后搬上大剧院,最终输出为电影、串流平台内容,甚至国际巡演版本。钟景辉一生最痛心的,是香港戏剧界“有演员、缺编剧”的窘境,以及剧场与影视业的断层。这个以他命名的中心,正好可以设立“King Sir剧本创新基金”与“人才共育计划”,让剧场成为影视故事的“研发中心”,从根源上解决内容产业的造血问题。
品牌的力量:“钟景辉”三字是无形资产
有人或许担忧,以逝者命名是否合宜?我反而认为,“钟景辉”这个品牌本身就是一个极具吸引力的精神号召。在教育界,他是演艺学院的精神灯塔;在影视圈,他是无数巨星感念的恩师;在普罗市民心中,他是香港戏剧的良心。将中心命以他的名字,不只赋予场馆灵魂,更能凝聚跨世代、跨媒介的信任与资源。
试想,“钟景辉戏剧艺术中心”主办的“King Sir青年导演计划”,能吸引多少有志青年报名?其开幕大戏,会获得怎样的媒体关注与票房期待?它与北京人艺、上海话剧艺术中心、伦敦National Theatre的交流合作,又会带来多大的国际能见度?这种品牌效应,是任何全新的“东九文化中心”四字难以企及的。它把个人纪念转化为制度性的文化磁石,让追思变成参与,让崇敬化为行动。
对接国家规划:戏剧产业化正当其时
这样的构想,与国家“十四五”规划支持香港发展“中外文化艺术交流中心”的战略高度契合,也正正回应了香港未来五年文化发展策略的核心方向——推动文化产业化。香港不能再把艺术纯粹视为福利或教育,而要让文创成为经济增长点。东九文化中心若停留在“康文署场地出租”的思维,不过是多了一个被动的表演空间;但若转型为“钟景辉戏剧艺术中心”,由香港话剧团以主场模式营运,它就能成为香港首个“戏剧产业综合体”。
什么是戏剧产业化?不是牺牲艺术,而是建立生态:上游孵化创意、培育人才,中游进行专业制作、累积IP,下游拓展演出、转播、教育、周边产品,甚至戏剧旅游。钟景辉戏剧艺术中心可以汇聚编剧工作室、制作公司、经理人公司、排练设施、戏剧书店、餐饮休闲,成为九龙东的文创地标。当一个中心能年产十部以上不同规模的制作,其中两三部衍生为电影或巡演节目,它便不再是单一的支出单位,而是能创造就业、吸引投资、拉动周边经济的“绿色引擎”。
最好的纪念,是给他一个基地
钟景辉生前常说:“戏剧是群体的艺术。”他最不愿看到的,恐怕是个人的名字被凝固成冰冷的石碑,而后继无人、剧场凋零。香港正处于文创产业转型的关键路口:电影业渴望好故事与好演员,串流平台需要原创内容,年轻创作者苦无出路,观众期待更多高质量的本地制作。所有的需求,都指向一个能够整合资源、培育人才、制作内容的主场平台。而这个平台,没有谁比香港话剧团更适合进驻,没有哪个名字比“钟景辉”更能凝聚共识与力量。
将东九文化中心命名为“钟景辉戏剧艺术中心”,由香港话剧团营运——让排练厅不再只是排练厅,而是创意的孵化器;让大剧院不再只是表演场地,而是经典的诞生地;让《大状王》不再是一闪而过的盛事,而是年年上演的城市记忆。这样的纪念,不是封存历史,而是打开未来;这样的投资,不是资助一个艺团,而是孵化一个产业生态。
最好的纪念,是让他在我们未完的剧本里继续发声;最深的致敬,是让他的方法变成更多人可以踏上舞台的台阶。愿不久将来,当人们步入九龙东那座以他命名的剧场中心,看到的不仅是钟景辉先生的肖像,而是一出出生猛的原创戏剧、一个个被他精神感召的新进演员、一套套从这里诞生并影响华语世界的故事。到那时,我们才能说,我们没有辜负King Sir留给香港的,那片他一直想望的、肥沃的创作土壤——那片土壤,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扎根、生长、开花结果的“主场”。
这才是纪念的真义。
作者胡恩威是全国港澳研究会会员,江苏省政协委员,进念.二十面体联合艺术总监暨行政总裁。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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