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颕彰律师专栏

2026年7月27日，澳大利亚广播公司（ABC）旗下旗舰调查新闻节目《Four Corners》播出一项调查。《Four Corners》自1961年启播，是澳大利亚历史最悠久、最具公信力的深度新闻调查节目之一，定位大致相当于美国CBS《60分钟时事杂志》（60 Minutes）。今次调查由《Four Corners》联同第三方法证实验室Source Certain进行，抽查澳大利亚市面39个品牌、221款加工番茄产品，包括番茄酱、罐装番茄及番茄膏，并以化学指纹技术追溯原料来源。结果显示，约22%产品的原产地标示与检测结果不符；而所有标示不符的产品，原料均被指来自中国，当中约53%可追溯至新疆。

本土企业违规
变成地缘指控

消息曝光后，澳大利亚主流媒体迅速将事件定调为“供应链”与“人权”问题。ABC在报道中指出：“法证检测发现，多款声称来自澳大利亚或意大利的番茄膏及番茄酱产品，实际来源可能是中国，其中约一半来自新疆，而新疆在国际舆论中长期与‘强迫劳动’指控相连。”事件随即把多间大型零售商和食品品牌推上风口浪尖，澳大利亚政界亦借题发挥，围绕人权、供应链安全及“去中国化”作出一系列道德表态。

然而，若回到基本法律与商业逻辑，事件的核心其实相当清楚。首先是食品标签、原产地申报、消费者知情权及企业合规问题。若产品包装标示原料来自澳大利亚或意大利，但检测结果显示来源并非如此，监管重点便应放在进口商的采购安排、品牌的标示责任、超市的审核机制，以及政府部门的执法力度。消费者愿意支付较高价格购买所谓本地或欧洲来源的产品，买的不只是食品本身，也包括对品质和产地的信任。若这份信任被商业操作侵蚀，首要问责对象应是澳大利亚本土市场内的企业与监管制度，而不应急于把矛头指向中国。

澳大利亚主流传媒最值得批评之处，在于刻意将一宗本土消费者保障事件，改写成地缘政治叙事。企业以较低成本采购中国原料，再经加工、混合、包装及标签设计，将产品塑造成“本地制造”或“欧洲品质”，这并非中国强加于澳大利亚，而是西方企业在成本、品牌溢价与市场竞争之间作出的商业选择。若当中涉及误导，理应由澳大利亚法律追究。若制度存在漏洞，亦应由澳大利亚监管机制修补。把企业责任转化为针对中国的意识形态指控，只是将自身市场监管失效包装成外部威胁。

市场比政客诚实
澳大利亚遭美国捅刀

真正令澳大利亚以至西方各国尴尬的，是这宗事件戳破了多年来“去中国化”论述的虚浮。政治人物可以在镜头前高喊供应链脱钩，但企业采购部门每日面对的，始终是报价、交货期、品质稳定、加工效率和零售价格。中国番茄加工产业能够进入澳大利亚货架，靠的不是政治口号，而是产区条件、规模化种植、机械化采收、加工能力及物流配套。新疆是当今全球最大番茄加工区之一，日照充足，昼夜温差大，气候干爽，适合大规模种植番茄。经多年现代化发展，相关产业已形成稳定、高效、具成本竞争力的供应体系。当这种供应能力符合企业利益，西方企业自然会采购。市场从来不会因政客的道德姿态而停止运作。

因此，此次“澳大利亚市场番茄产品原产地造假”事件的真正含义，并非中国供应链暗中渗入西方市场，而是西方本身仍然离不开它反复指责的中国供应链。若中国产品毫无竞争力，澳大利亚品牌不会大量采购。若中国原料可以轻易取代，西方企业也无须在标签与来源之间制造灰色地带。问题正在于，中国供应链在众多民生产品、工业产品及加工产品上，已占有难以回避的现实位置。西方政客愈是高调谈论脱钩，货架上的商品愈是暴露其经济现实与政治语言之间的断裂。

更具黑色幽默的是，澳大利亚尚未在指责中国的道德高地站稳，美国便以《1974年贸易法》第301条为依据，对包括澳大利亚在内的60个经济体加征12.5%关税，理由是这些经济体在禁止“强迫劳动”产品进口方面执法不足，甚至没有采取相关禁令。前一刻，澳大利亚仍与“五眼联盟”（Five Eyes）“大佬”美国站在同一话语阵线，把“强迫劳动”当作对中国施压的工具。下一刻，同一套话语便被美国反手用来惩罚澳大利亚。这并非外交误会，而是价值话语被大国利益收编后的必然结果。当人权语言可以服务关税政策，它便不再是普遍原则，而是可被任意调动的贸易武器。这正好应了那一句“天道好轮回”。

将竞争转化为指控
西方道德高地崩塌

从法律角度看，“强迫劳动”是严肃指控，理应讲求证据标准、程序公义、个案审查和可反驳机制。若某一产品涉及违法劳动，合理做法是追查具体企业、具体生产线、具体批次、具体交易文件，而不是以地区、产业或国籍作整体推定。把一整个产区预设为问题来源，再由企业自证清白，这种做法在法理上极具争议，因为它把举证责任由指控者转移到被指控者身上。当法律概念被政治化，合规便不再取决于事实，而取决于谁掌握叙事权和制裁权。

美国《1974年贸易法》第301条措施的关键问题，在于以国内法处理国际贸易争端，并将“执法不足”这种高度弹性的概念，扩大套用到众多经济体之上。各国的劳工制度、海关能力、监管资源和发展阶段各不相同，却被纳入同一套关税框架处理。这与其说是精准执法，不如说是以道德理由包装经济保护主义。对美国而言，“强迫劳动”只是可供使用的理由之一；真正的政策目标，是保护本土产业、重整进口成本、向外转嫁国内压力，并重新巩固其在全球供应链中的主导权。

近年西方对中国的叙事，已形成一种难以自圆其说的循环：中国农产品和廉价工业品具价格优势，便被指源于“强迫劳动”；中国产品价格低，便被指破坏公平竞争；中国产品走向高端，便被指威胁西方产业；中国产能强大，便被称为产能过剩；中国供应稳定，便被描绘成依赖风险。换言之，问题并不在产品本身，而在于中国不被容许以任何形式取得成功。这种思维并非理性分析，而是政治焦虑。番茄如此，电动车如此，光伏、锂电池和通讯设备亦然。凡是中国透过长期投入、产业组织和技术累积取得优势的范畴，西方往往都会以道德、安全、补贴或“强迫劳动”等话语，重新定义原本属于市场竞争的问题。

世界不因西方焦虑停止运作
中国不因外部标签迷失发展

可是，现实往往比舆论更诚实。超市货架、进口报关、企业合约和消费价格，最能反映供应链的真实关系。西方可以要求企业减少中国来源，但若替代方案价格更高、供应更少、品质更不稳，结果只会是成本上升、通胀加剧、标签更含糊，监管亦更困难。所谓“去中国化”，很多时候并不是中国供应链真正消失，而是中国来源被转入更深、更间接、更难追踪的商业路径。这种做法既没有提升透明度，也没有真正改善人权，只是增加交易成本，并削弱消费者知情权。

更值得忧虑的是，这种道德议题政治化，反而会削弱真正人权议题的公信力。若“强迫劳动”被当作贸易谈判筹码，国际社会便很难相信相关指控完全出于权利关怀。若劳工保护只在针对竞争对手时才被高调提出，也难以建立普遍适用的制度标准。今日美国可以用同一理由打击中国，明日亦可以用同一理由打击澳大利亚，后日更可以用同一套逻辑压迫任何不符合其产业利益的伙伴。当原则沦为工具，工具最终亦会反噬使用者。

中国真正有力的回应，从来不是落入西方预设的道德审判，而是继续把产业、科技、农业现代化和市场制度做得更深、更稳、更可靠。当外部世界试图以各种标签削弱中国产品的正当性，中国最有说服力的答案，仍然是品质、效率、秩序和长期供应能力。番茄酱看似只是小商品，却折射出大格局。货架上的一个产地标签，揭开的是西方政治话语与经济现实之间的裂缝。澳大利亚企业需要中国原料，美国却又以人权理由惩罚澳大利亚，这场荒诞剧真正呈现的，并非中国的困境，而是西方道德高地在利益冲突面前逐步崩塌。

成熟的国际秩序，不能建立在谁更会指责、谁更敢加税、谁更懂得包装价值之上，而应回到证据、规则、互利，以及对现实经济结构的尊重。番茄不会说谎，市场不会说谎，供应链更不会说谎。当一罐番茄酱令西方自设的叙事反噬自身，大众应该看见一个新时代的基本事实：世界不会因西方的焦虑而停止重组，中国亦不会因外部标签而失去自身的发展逻辑。

作者李颕彰是执业律师，暨南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政治学博士候选人。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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