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颕彰律师专栏

2026年7月30日，西班牙位于北非的飞地休达（Ceuta），这座人口仅84,000人、面积18.5平方公里的海角城市，在24小时内遭遇约60,000人经海陆两路非法闯入，规模几乎等同于一夜之间复制整座城市的全部人口。军队紧急开入，无人机与潜水员沿岸搜索，最终至少67人溺毙或遭践踏致死，逾8,000名无成人陪伴的未成年人滞留街头。事件震撼全欧洲，意大利即时中止与西班牙的《申根公约》免签安排，法国将边境宪兵布防兵力扩增五倍，美国总统特朗普更以“入侵”定性这场乱局。国际舆论最初将矛头指向西班牙法院的一项人道裁决，以及人蛇集团在社交平台散播的虚假信息。然而，当一系列政策文件、智库研究与国会辩论纪录事后被逐层剥开，一幅更精密的地缘政治操作拼图，才逐渐浮现。

这场危机最直接的导火线，是西班牙最高法院今年7月8日颁下的一项裁定。西班牙《外国人法》原设有所谓“即时遣返”机制，授权执法人员在边境截获非法入境者后，毋须经正式司法程序即可将其直接遣返。惟该机制的适用范围，仅限于跨越陆路边境围栏的人员。法院依循严格文义解释，判定经海路游泳抵达休达滩岸的非法入境者，不属此机制的规管对象，故不可被即时遣返。相关判决迅即被人蛇集团加工包装成“游水入境就可以留低”的动员口号，加上7月30日正值摩洛哥国王穆罕默德六世登基周年纪念日，边境管控相对松弛，60,000人就在群组呼召之下如洪水决堤般涌向休达。

然而，若只将责任纯粹归咎于一纸法院裁决，便会忽略了西班牙政府过去半年接连释出的一连串政策讯号。今年1月27日，首相桑切斯领导的社会党政府批准法令，将境内约50万无证移民予以合法化，他本人更在国会高调宣告此为“历史性的一天”，强调“管理好移民，移民便是国家发展的动力”。在德国、法国、意大利甚至英国皆向右转、同步收紧庇护门槛的大环境之下，西班牙单边开放的移民政策，无疑形成了一股强劲的拉力效应。人蛇集团只需告诉潜在客户：这个国家连50万非法移民都能合法化，法院又禁止即时遣返海上入境者，那么休达就是进入欧洲那道最脆弱的城门。

正当外界普遍以为西班牙是在自身意识形态驱使下进行了一场政策豪赌，陆续曝光的资料却指向一个更令人不安的真相：早在这场人道灾难发生前数月，美国与以色列的战略圈子，已经白纸黑字地构想并倡导过极为类似的操作方案。今年3月，美国极具影响力的智库“美国企业研究所”(American Enterprise Institute) 发表了一份政策报告，直接呼吁特朗普政府正式承认休达及另一块西班牙飞地梅利利亚（Melilla）为“被西班牙占领的摩洛哥领土”，并明确援引1975年摩洛哥发动的“绿色进军”(Green March) 作为历史先例。所谓“绿色进军”，正是一场由摩洛哥政府组织、动员数十万手无寸铁的平民步行进入当时西班牙控制的西撒哈拉（Western Sahara），以人民力量迫使殖民者让步的政治行动。该报告不仅在历史层面作出比拟，更以政策建议的形式，鼓励摩洛哥将这种“平民渗透”模式，应用于收复休达与梅利利亚的现代场景之中。

同年4月，美国众议院国家安全委员会主席在国会听证会上公开宣称，梅利利亚在法律上不属于西班牙领土，而是摩洛哥的一部分，并要求美国政府不应再将其视为西班牙主权范围，而应该“由盟友协助解决这殖民遗留问题”。更进一步的是，4月底，美国众议院拨款委员会在审议对外援助法案时，竟将“支持摩洛哥对休达及梅利利亚的主权主张”这类极具指向性的字句写入委员会报告，虽然最终并未成为具法律约束力的条文，但其政治信号之强烈，无异于向摩洛哥王室作出了一个承诺。

与此同时，以色列方面的舆论机器亦同步启动。以色列新保守主义阵营明确将西班牙视为需要被“教训”的对象，原因在于桑切斯政府在以巴问题上多次公开批评以色列的加沙军事行动，并率先在欧盟内部推动承认巴勒斯坦国，甚至支持国际刑事法院对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的指控。该阵营毫不讳言，支持摩洛哥收复休达与梅利利亚，既符合《亚伯拉罕协议》(Abraham Accords，美国在2020年促成以色列与阿联酋、巴林等多个阿拉伯国家建立或正常化外交关系的一系列协议，被视为中东局势的重要转折框架) 下以色列与摩洛哥的战略同盟关系，同时也是对西班牙“在最关键时刻选择阻挠而非帮助以色列”的惩罚。他们呼吁以色列政府及亲以色列的美国政治力量，应将此方案操作成一个地缘政治的“闭环”：摩洛哥在美国默许下在休达边境放人，西班牙因边境压力陷入内政危机，从而在中东问题上被迫收声。

这个思路在以色列高层绝不缺乏和应者：以色列国家安全部长在其个人社交平台上对刚发生的休达事件幸灾乐祸，嘲讽西班牙首相桑切斯“贯彻了他对移民和人类多元性的深刻承诺”，以色列驻联合国大使更公开将西班牙的殖民历史与其移民政策捆绑批判，暗示这是西班牙应得的报应。

将上述时间线串连起来，一个“阳谋”的轮廓便清晰可见。这并非传统意义上遮遮掩掩的阴谋，因为每一步都有公开文献、国会纪录与媒体言论可寻。西班牙法院的裁定，本质上是对国内法条文的技术性解读，它无法预见在一个被外部势力刻意放大和扭曲的资讯生态中，一则关于管辖权的判决竟能被转化为动员六万人的起跑枪声。然而，摩洛哥边防部队当日近乎主动放行的姿态，却很难用一句“警力不足”轻轻带过。网上流传的多段现场影片显示，身穿制服的摩洛哥海关及警务人员甚至协助指挥交通，引导人群有序前往边境口岸，这种行为模式与2021年摩洛哥因间谍争议而故意放行8,000人冲击休达的手法如出一辙，只是今次规模放大了7倍。

摩洛哥的政治动机可谓“一箭双雕”：既可借机重申对休达与梅利利亚的主权声索，又可执行美国与以色列所期望的惩罚西班牙之任务，换取美国与以色列在撒哈拉（Sahara）主权争议及军事援助上的更大支持。

事件对《国际法》与欧洲内部秩序的冲击，远不止于一次边境失控。欧盟耗费十年谈判、刚于6月12日生效的新版《移民与庇护公约》（EU Pact on Migration and Asylum），标榜建立强制性的“团结机制”，要求接收压力较小的成员国分担前线国家的安置责任。然而，休达危机爆发仅一日，意大利、丹麦、芬兰便迅速“割席”，非但未有启动任何分担机制，反而单方面恢复边境管制，将西班牙在《申根公约》内的孤立状态瞬间变成现实。

当所谓团结机制沦为一纸空文，右翼民粹政党便顺手捡到了最有力的选举弹药。法国国民联盟领袖勒庞（Marine Le Pen）已表明，若2027年当选总统，将推动限制《申根公约》自由流动仅适用于欧盟公民，实质上即是对尚未入籍的合法居留者实施差别待遇。这种连锁反应，最终必然侵蚀欧洲一体化最核心的人员自由流动原则，而这一切，恰恰是外部势力乐见其成的战略成果。

这场休达风波给予国际社会的最大启示，在于它彻底暴露了西方所谓“人权外交”与“规则秩序”的高度选择性与工具化本质。当西班牙出于左翼意识形态推行开放移民政策时，自诩为人道灯塔。惟当其政策被他国以“平民涌入”的方式反向操作，同一套人权话语便瞬间失效，随即转向军队清场与加速遣返。

美国一方面在美墨边境修筑高墙、动用紧急状态权力打击非法移民，另一方面却容许自家智库与国会议员公然教导他国如何利用平民作为突破另一个主权国家边境的武器。以色列因西班牙承认巴勒斯坦国而震怒，便纵容本国舆论呼吁以牺牲数万非洲移民的安全与生命为代价，给西班牙一个教训。凡此种种，在在说明对他们而言，边境管控与人权保护从来不是普世价值，而是可以按政治需要随时开关的大门。

一个国家倘若丧失有效维护自身边境的法律与武力能力，不仅无法保护本国公民安全，也注定无法成为真正的人道提供者，因为混乱的边境最终只会滋生出更多的偷渡、剥削与死亡。西班牙的教训警示世人，任何不设筛选、不顾国力的移民政策，在面对地缘对手“移民武器化”（Weaponization of Immigrants）的“阳谋”时，都会瞬间沦为国家安全的灾难。主权的完整性与法律的可执行性，才是保障人权最坚实的基石。当这道基石被意识形态与外部干预联合侵蚀时，最先沉没的，永远是那些最弱势的偷渡者。

作者李颕彰是执业律师，暨南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政治学博士候选人。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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