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观全局|在“空巢”与社会变迁下 重塑香港家庭的亲密关系

撰文: 林素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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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观全局|林素蔚专栏

这些年,我接触过许多在“空巢”中挣扎的留守父母。他们的无力感,往往不是写在脸上,而是隐藏在空荡荡的客厅与日夜颠倒的时差里。香港近年经历了巨大的社会变迁,许多家庭的形态被迫在极短时间内重组。子女为了下一代或各自的考量远走他乡,留下年迈的父母在这座充满回忆的城市。过去几年,我们在机场离境大堂见证了无数充满泪水的拥抱;然而,当航班起飞,留在香港的长者回到家中,关上门的那一刻,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距离远了,思念深了,但令人心痛且奇怪的是,许多跨洋的视像通话,往往不是以温馨收场,而是以双方的争吵、赌气与沉默告终。

争吵结束的视像通话

某天,在地区长者中心附近的公园,我遇到了芳姐(化名)。她孤零零地坐在长椅上,眉头深锁,手指不熟练地在智能手机的屏幕上滑动,反复看着相簿里的照片。芳姐的儿子一家去年移民了,曾经每逢星期日三代同堂去酒楼“饮茶”的热闹光景不再,她成了典型的“留守长者”。

“林姑娘,我明明很挂念个仔和孙仔,但每次打WhatsApp视像通话,讲不到三句就火滚(生气)。”芳姐红着眼眶、语带无奈地对我说。她坦言,自己总忍不住叮嘱儿子那边天气冷要穿暖、问孙儿有没有好好温书、甚至担心他们吃不习惯西餐。但儿子常常显得不耐烦,有时在电话那头叹气,有时甚至直接回复:“阿妈,你顾好自己得啦,我哋喺边度都会照顾自己,你唔好成日谂埋啲无谓嘢啦!”芳姐觉得儿子嫌她啰嗦、觉得她这个老人家没用了,委屈得挂断了电话,随后又是好几天的失眠和吃不下饭。

“相爱却互伤”背后的心理界线

在家庭治疗的专业视角里,芳姐所经历的,不仅仅是典型的“空巢综合症”,更是一种“模糊的失落”与未处理的哀伤。当子女离巢,长者并未经历亲人的肉体消逝,但他们实实在在地“丧失”了原本熟悉的家庭结构、日常照顾者的角色,以及那份随手可及的亲密感。这种没有仪式去哀悼的失落,往往会转化为深刻的“被遗弃感”与身分认同危机。

更关键的是,这对母子正在经历“心理界线”的剧烈重组。过去在同一个屋簷下,父母习惯了无微不至的介入与照顾;但当子女有了新的生活圈、面对异乡的生活压力,甚至身处另一个时区,双方都需要重新寻找一个舒适的“心理距离”。

芳姐的“啰嗦”,其实是她试图抓住昔日亲密感的一种笨拙方式。她用焦虑包装了思念,用过度的关心来掩饰自己的孤独。而从儿子的角度来看,他在外国可能正承受着找工作、适应新环境的巨大压力,面对母亲的担忧,他心中或许也带着一份“无法陪伴母亲”的内疚感。在心理学上,过大的内疚感往往会转化为防卫机制(Defense Mechanism)与愤怒。儿子的一句“你顾好自己得啦”,其实是希望减轻自己的罪恶感,但在母亲听来却成了拒绝。两代人明明深爱着彼此,却因为不懂得如何在“新的界线”上互动,无法翻译对方隐藏在情绪背后的爱意,最终互相刺伤。

将“社会处方”与辅导资源下放社区

面对这种深沉的时代创伤,单靠一句轻飘飘的“你要学会放下、多去公园散步”是极度苍白无力的。作为曾经在议会发声的代表,我反复强调,面对人口结构的急速老化与家庭形态的剧变,政府的社会福利及医疗政策必须要有前瞻性的转变。我们不能再让“留下来的人”成为社区里的孤岛,更不能等到长者出现严重的抑郁症状时,才依赖已经超负荷的精神科医疗系统。

首先,我们必须打破传统医疗与社福的壁垒,将家庭辅导资源全面下放社区,并引入“社会处方”的概念。政府应资助长者地区中心(DECC)或地区康健中心(DHC),恒常举办“跨地家庭沟通工作坊”或“空巢期心理适应小组”。让专业社工和家庭治疗师走入社区,教导长者如何识别自己的情绪,并学习用“我讯息(I-Message)”取代指责与过度担忧来表达思念。

同时,中心必须积极推广“乐龄科技与情感支援”的软性服务。很多长辈的焦虑,其实源于科技带来的无力感——不知道怎么换算冬令夏令时差、不懂得用Zoom分享画面、甚至连传送语音讯息都会按错。教导长者掌握这些数码工具,不只是单纯的技能培训,实质上就是在为他们重建自信,搭建一条通往子女、跨越重洋的情感桥梁。

编织社区安全网

其次,我们必须善用地区网络,做到真正的“主动介入”。现时香港十八区都已设立了“关爱队”,这正是政府推动社区网络、掌握地区脉搏的重要政策工具。 据了解,现时已有部分关爱队成员接受了“精神健康急救(Mental Health First Aid)”培训,这绝对是一个值得肯定的起步点。我建议政府应进一步将这项培训普及至所有小队,并将关爱队与地区长者中心作更深度的机制联动。

关爱队在日常洗楼、派发物资或探访时,可以多走一步、多问一句,主动辨识和找出那些隐蔽在屋邨中、因子女离港而情绪低落甚至有自毁倾向的“空巢长者”。及早将他们转介给专业社工跟进,在社区编织一张更紧密、不漏接任何人的防护网。

此外,我们应鼓励建立“留守长者朋辈支援网络”。同路人的共鸣往往比专家的劝慰更有力。当芳姐能在小组里遇到其他有着相同经历的父母,她会发现自己并不孤单,甚至能将这份空虚的时间转化为参与社区义工的动力,从“受助者”蜕变为“助人者”,展开充满活力的“第三龄”生活。

在放手中找回爱,在社区里彼此守望

社会变迁带来的阵痛,需要整个社会共同的时间与耐心去抚平。

对身处海外的子女而言,请尝试理解父母那千篇一律的唠叨背后,其实是一句他们觉得难以启齿的“我很想你”。不妨主动分享一些生活上的琐碎喜悦,让父母觉得自己依然“被需要”。

对留守香港的父母而言,请明白“放手”并不代表失去。将关爱的焦点从子女身上,慢慢转移回自己身上,重新建立属于自己的生活重心、结交新的朋友,让自己过得健康快乐,其实就是对远方子女最深沉、最体贴的爱护。

最后,我想对每一位生活在香港的市民说:这个城市的故事,是由我们每一个人的善意交织而成的。如果您在屋邨的公园里、超级市场的货架旁,或是茶餐厅的角落,遇到像芳姐这样眉头深锁、独自发愁的长辈,不妨主动走上前,给予一个微笑,跟她聊两句日常。或许,您今天的一声简单问候,就能稳稳地接住一个正在下坠的心灵,让他们切实地感受到——在这个熟悉又有点陌生的城市里,他们,从来都不孤单。

作者林素蔚是注册社工,家庭治疗硕士,第七届立法会议员。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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