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观全局|使命感非无限牺牲理由:制度如何守住社工?

撰文: 林素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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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观全局|林素蔚专栏

试想一名入职不久的社工:早上收到学校通知,有学生怀疑受到虐待;中午要处理家庭冲突,评估当事人是否面对即时危险;下午接到家属投诉,晚上还要补写个案纪录、填写服务数据,准备翌日的会议。遇上人手不足,同事离职后留下的个案,也可能要由他接手。当他对高风险个案的处理没有把握,希望找督导商量,却可能因主管同样工作繁重,只能得到有限而仓促的支援。这是一个综合不同前线经验而成的情境,未必是每个机构、每名社工的日常,却是不少同工似曾相识的处境。

使命感不等于无限承担

在上一篇文章《社工不只是一份工:毕业前,请先问自己为何入行》,我问准备毕业的社工:为什么选择入行?今次,我想把问题交给政府和社福机构:当我们要求社工有热诚、守伦理、肯承担,制度有没有提供合理的工作条件,让他们守得住专业?专业责任不能只由个人承担。要社工守住专业,制度首先要提供相应条件。

社会工作是一项以助人为本的专业。不少人入行,源于对人的关心,以及推动社会改善的信念。然而,有使命感不代表社工要接受无止境的超时工作、不合理的个案量,或长期承受沉重的情绪压力。

“社工”身份不是要求牺牲的理由

当社工提出人手不足、待遇不合理或个案量过高,有人会说:“既然选择助人,便不应太计较。”这种说法看似强调初心,实际上却把制度责任转嫁给个人,也把社福界的超时工作和情绪耗损合理化。

使命与合理待遇从来不应对立。社工可以有使命,也有权要求合理薪酬、工作量、专业督导和职业保障。真正尊重专业,既要要求能力和操守,也要提供足以维持专业水平的工作环境。一名长期疲惫、缺乏支援,并要同时处理过多个案的社工,即使仍有热诚,判断力和专注力也可能受到影响,出现记录延误,甚至增加风险被忽略的可能。这不只是雇员福利问题,更直接关系到服务使用者的安全和服务质素。

当年轻社工离职,最简单的解释是他们缺乏耐性、抗逆力不足,或者不愿意挨。但人才流失不应只用个人性格解释。短期合约、不同机构或服务单位之间的薪酬差距、有限的晋升空间,以及长期过重的工作量,都会影响同工是否愿意留下。一些职位依靠短期项目拨款,每次续约都存在不确定性;员工除了要照顾服务使用者,也要担心项目完结后何去何从。

人员频繁流动,受影响的不只是机构运作。服务使用者要反复向不同社工讲述自己的经历,信任关系一次又一次中断;留下来的同工则要接手空缺和未完成的个案,工作量进一步增加,形成恶性循环。

当专业工作被行政指标挤压

外界对社工的想像,往往集中于辅导、家访、活动和转介。但在实际工作中,社工还要撰写个案纪录、服务计划、拨款申请及成效报告,参与跨专业会议,并处理投诉、采购和各类行政程序。

每一项工作都有其需要,问题是当行政要求不断增加,前线同工还剩下多少时间真正接触服务使用者?服务人次、活动节数和个案数目容易计算,却未必能反映一段专业关系的价值。一个家庭能否重建沟通、一名青年能否重新找到方向、一名长者能否减少孤立,往往需要时间才能看见,也很难简化成报表上的数字。

若资助制度过度着重容易量化的指标,机构自然倾向要求前线“交数”。结果可能是程序完成了、服务数字达标了,社工却没有足够空间理解眼前的人。

行政程序是为了确保问责和服务质素,不能完全取消。然而,政府和机构应定期检视:哪些报告真正有助改善服务,哪些只是重复输入资料?同一组数据是否可以整合申报?不同资助项目的表格和系统能否简化?

运用科技或整合资料系统,确实有助减少重复文书工作,但同时必须守住个案私隐、资料准确和专业问责的底线。行政减负的目的,不是降低要求,而是把社工的时间还给服务使用者。

新人和处理创伤的社工都需要支援

新入职社工即使完成专业课程和实习,真正进入前线后,仍需要时间累积经验。面对自杀风险、虐儿、家庭暴力及精神健康危机等个案,课堂知识不足以应付所有复杂情况。

这正是专业督导存在的意义。行政管理不能取代专业督导。两者可以由同一人负责,却必须有清晰的时间和功能区分。行政督导主要处理人事、程序、绩效和资源安排;专业督导则应协助社工分析个案、辨识风险、处理伦理矛盾,以及反思自身情绪如何影响专业判断。

然而,部分前线主管本身也要承担沉重的行政和个案工作。即使有意支援同工,也未必有足够时间提供稳定、深入的督导。当督导变成走廊上的几句提醒,或只在问题发生后追究程序,对新人和服务使用者都不是保障。

机构不应把刚入职的社工迅速推到高风险个案前线,再假设他们在工作中自然便会掌握。新人遇到困难,不一定代表能力不足,也可能反映入职培训、个案分配和督导制度未能配合。

因此,新入职社工应有清晰的适应期、循序渐进的个案安排,以及固定而受保障的督导时间。对高风险个案,更应设立共同评估和升级处理机制,避免由经验尚浅的同工独自承担关键决定。

长期处理创伤个案的社工同样需要支援

社工经常接触自杀、虐儿、家暴、性暴力、丧亲和严重疾病。即使专业上懂得保持界线,长期聆听和处理他人的创伤,仍可能造成情绪耗损和替代性创伤,甚至令人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

有些社工完成危机介入后,翌日便要如常处理其他个案;遇上服务使用者自杀、严重受伤或家庭悲剧,除了提交事件报告,未必有机会整理情绪。部分同工担心被视为不够坚强,只好把感受收起来。

但社工也是人。承认自己受到影响,不等于不专业;能够觉察自己的状态,反而是负责任的表现。

机构应建立高风险事件后的支援机制,包括及时的专业检讨、事件后解说、同侪支援,以及按需要转介独立辅导。管理层亦应接受创伤知情管理训练,懂得辨识员工的耗竭反应,而不是只问程序有没有完成、报告何时提交。相关支援必须重视保密和员工的自主选择。员工辅导不能变成评核工具,也不能令求助者担心影响晋升,否则制度即使存在,也未必有人敢用。

不能只要求机构自行解决

机构管理层固然有责任改善工作分配和员工支援,但不少困境也与整体资助制度有关。据我多年接触前线同工和机构管理层的观察,在部分服务单位,新增的服务需要未必伴随相应的人手和资源。机构只能在有限资源下承接更多工作;短期项目制令服务难以建立稳定团队;过度依赖量化指标,也可能令机构把有限人力投放在报告和数据,而不是最需要的专业介入。

因此,不能一方面要求机构提高服务质素,另一方面却忽视资源、人手和制度设计。改革不能只靠呼吁前线“做好一点”,而要由政府、资助方、社福机构及专业团体共同承担。

我认为,可以从五方面着手:

第一,由政府及资助方建立工作量检视框架。不同服务的工作性质和风险并不相同。儿童保障、家暴和精神健康等高风险个案,不能只按个案数目计算,也要考虑复杂程度、危机程度、所需跟进时间,以及社工同时承担的行政和社区工作。这套框架不一定要为所有服务划定单一上限,但至少应让机构定期检视工作量、识别超负荷情况,并在服务需求上升时,提供调整人手和资源的依据。

第二,由机构管理层为新入职社工提供基本督导保障。机构应订明适应期、循序渐进的个案安排、督导频率和督导者资历,并为高风险个案建立共同评估、个案覆核及升级处理程序。政府、资助方和专业团体亦应共同制订基本督导框架,并把督导所需时间和人手纳入拨款及服务规划,而不是假设主管可以在原有工作之外自行吸收。

第三,由政府、机构和专业团体制定高风险事件后的支援指引。当社工处理自杀、虐儿、暴力或其他严重事故后,机构应在合理时间内安排事件检讨、情绪支援和所需跟进。相关机制须保障私隐,也要清楚区分专业支援与纪律调查,避免同工因害怕被追责而不敢求助。

第四,由政府及资助方检视短期拨款、雇用安排和服务指标。能够持续提供的核心服务,应尽量以稳定的人手安排推行,减少长期依靠短期项目和短期合约。评估服务时,也应平衡量化指标、专业判断和服务使用者的实际改变,避免将“完成多少”等同于“帮助了多少”。

第五,由资助方和机构管治层把员工稳定性纳入服务质素评估。人员稳定直接影响专业关系和服务延续性。政府和机构可以在不识别个人身分的前提下,综合检视员工流失、职位长期空缺、工作负荷、督导落实情况和前线意见,及早识别制度问题。搜集这些资料的目的应是改善制度,而不是评核或惩罚个别员工,更不能把新的数据要求变成另一层行政负担。

让有心入行的人留下来

上一篇文章,我请社工毕业生在入行前问自己:为什么选择成为社工?这个问题重要,但政府和机构也要回答另一条问题:我们能否为有心入行的人,提供一个可以持续成长、安心留任的环境?

当一名社工离开前线,我们不应只问他是否缺乏使命感,也要检视个案量是否合理、督导是否足够、待遇是否公平,以及制度有没有给他做好工作的空间。

社工在别人最困难的时候提供支援,但助人者也需要被接住。成熟的社福制度,不应依靠前线长期牺牲来维持运作,而应让社工在合理条件下守住专业,让服务使用者得到稳定而有质素的服务。

我们要求社工守住专业,制度也必须守住社工。

作者林素蔚是注册社工、家庭治疗硕士、第七届立法会议员;投身社会福利及政策研究工作十多年。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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