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恩威专栏｜奇妙的揭发者

政务司司长陈国基日前（8月21日）亲自主持“教育、科技和人才委员会”，把教育局、创新科技及工业局、劳工及福利局拉到同一张桌上，这本身就是一个重要信号：香港终于意识到，人才政策不能再“九龙治水，各管一段”。然而，聚头只是起点。香港人才政策真正的挑战，不是“抢人”不够多，而是欠缺一幅完整的人才地图、一套全生命周期的培育逻辑、一个对接大湾区的生态视角，以及一份能定期向社会交代的数据白皮书。本文尝试从人才委员会的历史脉络、数据治理、创科与人工智能、文化创意、教育源头五个面向，评论这场人才政策改革的可能与局限，并提出结合国家“十五五”规划的定位思考。

从“抢人才”到“育人才”

香港人才政策并非今天才起步。《2022年施政报告》提出“抢人才”，设立“人才服务窗口”，翌年成立“人才服务办公室”，推出高端人才通行证计划，一度掀起申请热潮。但那时的政策逻辑仍是“输入导向”：缺什么，就从外面补什么。直到《2024年施政报告》宣布成立由政务司司长领导的“教育、科技和人才委员会”，香港才第一次把人才培育、科技创新、教育政策放在同一个平台上统筹。这个委员会的诞生，标志着政策思维从“抢人才”转向“育人才、用人才、留人才”的系统工程。

然而，历史背景也提醒我们：香港的部门架构长期以职能分工为主，教育归教育、劳工归劳工、科技归科技，跨局协调往往靠高层会议，缺乏制度化的数据支撑和评估机制。这个“教育、科技和人才委员会”若要真正发挥作用，就不能只靠政务司司长的权威，更需要一套可持续的治理工具——那就是定期发表“人才数据及政策白皮书”。

人才数据白皮书的必要性

今天的人才政策，散落在不同政策局和部门：教育局管基础教育、大学与持续进修；劳福局管输入劳工、展翅青见、雇员再培训；发展局管建造业人才与工程师；保安局管入境签证及科技人才入境计划；文体旅局管文化、体育、旅游人才；商经局管创科与贸易人才；甚至渔农署也有自身的农业渔业技术人才政策。这种分散并非全无道理，因为人才本来就分布在不同产业。但问题是，各局各有各的计划、各有各的数据、各有各的审批标准，彼此之间缺乏一幅整合的“人才地图”。结果是，某一类人才过剩，另一类却严重短缺；年轻人埋头进修，毕业却发现市场不需要；企业急需人手，政府却说不清哪里有供应。

人才委员会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再推出几个新计划，而是建构一个全方位的“人才数据图谱”，并以白皮书形式定期向社会公布。这个图谱不应是静态的人才清单，而是一个动态、跨部门、可查询的数据平台，让政策局、院校、企业甚至求职者都能像使用地图一样，看到不同产业、不同层次的人才缺口与流向。

人才大致可以分为四个层次：第一是政治领导与最高端领袖人才，数量最少，但决定城市方向；第二是中层专业与管理人才，例如金融合规、工程项目经理、创科产品经理，是产业骨干；第三是技术技工，例如建造、检测、维修、安老护理等实操型人才；第四是服务型人才，包括零售、餐饮、旅游、物流等。不同产业对这四个层次的需求完全不同：建造业需要大量技工和中层项目管理，创科需要高端研究人才和中层工程师，金融业则偏重高端及中层专业。如果没有一张按产业、按层次、同比龄划分的动态图谱，人才政策就只能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更重要的是，这张地图必须嵌入大湾区，并与国家“十五五”规划对接。国家“十五五”规划（2026至2030年）已经发布，核心关键词包括高质量发展、新质生产力、科技自立自强、人才强国。香港作为特别行政区，不能置身事外。人才委员会应主动研究“十五五”规划中的人才战略，特别是粤港澳大湾区国际科技创新中心的定位，提出香港的人才角色：哪些领域做原创研究、哪些领域做应用转化、哪些领域做专业服务。这幅“人才地图”不应只看香港本土的数字，而应把大湾区的产业链和人才池一并纳入。河套深港科技创新合作区已经提供了想像空间：香港做研发、深圳做转化、东莞做制造，人才流动必须打通。如果人才委员会只盯着香港700万人，而看不见大湾区8,000多万人的腹地，就会错过真正的战略机遇。

因此，建议人才委员会每年发表一份《香港人才发展白皮书》，内容包括：各产业人才存量与缺口、教育产出与就业匹配度、输入人才计划成效、未来五年人才需求预测、政策检讨与调整方向。白皮书应公开数据来源、方法论，并接受立法会、学界和公众监督。唯有如此，人才政策才能从“经验决策”转向“数据决策”，从“部门本位”转向“全社会共同参与”。

香港要向内地学什么？

香港创科的困境，向来不是没有研究，而是没有产业。五所世界百强大学、自由港、知识产权保护，这些都是优势；但资本偏爱金融地产，土地昂贵，应用场景少，导致科研成果难以落地，人才毕业后流向金融或海外。相比之下，内地人工智能与创科产业的崛起并非偶然：国家中长期科技规划提供连续政策，“新一代人工智能发展规划”明确方向，高校大规模扩招AI专业，企业实验室与产业应用紧密结合，再加上庞大数据和应用场景，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生态。香港当然不可能照搬举国体制，但有一点必须学习：内地的人才政策是嵌入产业政策之中的，用产业需求牵引人才培养，而不是让教育部门关起门来办教育。

“十五五”规划进一步聚焦人工智能、量子科技、生物制造、低空经济等前沿领域。香港要对接国家战略，就必须回答一个问题：在这些领域中，香港能扮演什么不可替代的角色？笔者认为，香港的优势在于基础研究、国际标准、知识产权保护和跨境资本流动，适合做“前沿科学的策源地”和“国际人才中转站”。但这需要大量中层应用开发人才和行业融合人才，而不只是顶尖科学家。

人工智能不是一件普通工具，而是未来产业竞争的基础设施。但基础设施再先进，最终要由“会用AI的人”来驾驭。香港需要的AI人才，至少有三类：一是基础研究人才，人数不多，但决定前沿突破；二是应用开发人才，大量中层工程师，把演算法变成产品；三是行业融合人才，懂得把AI放进金融、医疗、法律、物流等具体场景。香港目前的问题是，大学AI研究顶尖，但中层应用开发和行业融合人才严重不足；科技人才入境计划门槛高、审批慢，不利快速组队；中小企业无力自行培训。人才委员会若只聚焦“引进顶尖科学家”，而忽略大量中层工程师和行业应用人才，AI生态仍然难以成形。

建议上，香港可以参考内地“揭榜挂帅”的经验，由企业提出真实问题，政府资助解题团队，让人才在实战中成长；同时设立“AI人才快速通道”，不只引进博士，也引进有产业经验的工程师和产品经理。大学课程亦应改革，商学院、医学院、法学院都应把AI素养列为必修，因为未来的金融人才、医疗人才、法律人才，都必须懂得与AI协作。更重要的是，政府要带头开放数据和应用场景——智慧城市、医疗、交通、公共行政——让AI人才有地方落脚、有问题可解。人才如水，若无用武之地，终会流向别处。

从“东方好莱坞”到“创意枢纽”的香港文创

香港文创曾有过辉煌，电影、音乐、设计一度领先亚洲。但近20年，产业链断裂，人才北上或转行，韩国的经验值得借镜：2001年成立文化内容振兴院，把人才培育、内容开发、海外推广串成一条龙；日本靠职人精神和版权产业深耕细作；内地近年结合科技与市场，游戏、动画、网络文学迅速出海。国家“十五五”规划亦将文化数字化、文化出海列为重点，香港应思考如何成为中华文化国际传播的“转译站”和“版权交易中心”。

文创不是“软实力”的装饰，而是真真实实的产业，需要综合型人才——既懂创意，又懂技术，还懂市场。香港的文创人才政策，分散在文体旅局、商经局和教育局，缺乏专门院校和产业园区，年轻人普遍视文创为兴趣而非职业。人才委员会应把文创列为重点产业之一，设立“文创人才培育专项”，支持技术主导跨媒体叙事、IP开发、数字艺术、游戏设计；同时与大湾区合作，香港做创意前端、版权交易和国际发行，内地做制作和市场。引进韩国、日本、欧美的导师和评审，建立国际标准，也是提升水平的捷径。文创人才需要的不是单一技能，而是跨界整合能力，这正是香港教育最缺乏的一环。

幼儿教育与职业训练的资源错配

人才政策不能只顾“抢人才”，更要“育人才”。教育的最终目的，不只是为经济输送人力，而是培养优秀公民。但香港的教育资源配置，长期向大学倾斜，幼儿教育却最被忽视。幼儿期是大脑发展、社交情绪、好奇心、抗逆力的关键期，是人才素质的“第一公里”。然而，香港幼稚园师生比例偏高，教师薪酬偏低，课程偏学术化，操练多于探索。优质可负担的幼儿教育，既能培养未来人才，也能减轻家庭的育儿压力，间接鼓励生育。一个城市若连孩子的起跑线都不愿投入，谈何人才？

“十五五”规划提出建设教育强国，强调学前教育普惠发展。香港作为国际城市，更应把幼儿教育列为人才战略的根基。人才委员会应协调教育局、劳福局和社福机构，订立幼儿教育发展专项，包括提高幼师薪酬、改善师生比例、推动艺术游戏为本学习，并把幼儿教育纳入人才数据白皮书的监测指标。

职业训练方面，展翅青见、持续进修基金、资历架构等计划繁多，但资源分散，重证书轻能力，与产业需求脱节。不少课程“为开而开”，学员完成后仍难就业；技工社会地位低，家长不愿子女读职专。人才委员会应把持续进修基金与人才数据图谱挂钩，只资助紧缺技能和未来产业课程，加入就业率考核；同时提高技工薪酬与社会地位，推动应用学位，让“动手”与“动脑”同样受尊重。人才政策也必须与家庭政策联动：育儿假、住房支持、幼儿教育津贴，让人才“敢生、能养、愿留”。

人才如水，政策如渠；渠成水到，生态自成。教育、科技和人才委员会的成立，是从“九龙治水”走向“一渠活水”的起点。但真正的改革，需要一幅动态人才地图、一套定期发表的数据白皮书、一个对接国家“十五五”规划和大湾区的生态视角，以及一种对人的长线投资。人才不是冷冰冰的数字，而是一个个有好奇心、有尊严、有创造力的公民。唯有从幼儿期的第一公里到职场的每一公里，都有人愿意深耕，香港才能不止于“抢人才”，而成为“育人才、用人才、留人才”的国际人才枢纽。而这一切，都需要一套公开、透明、持续更新的制度作为支撑——《香港人才发展白皮书》，正是打开未来之门的钥匙。

作者胡恩威是全国港澳研究会会员，江苏省政协委员，进念．二十面体联合艺术总监暨行政总裁。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01专栏精选不同范畴专家，丰富公共舆论场域，鼓励更多维度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