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颕彰|特朗普自封美国史上最伟大总统:问过开国元勋先贤了吗?

撰文: 李颕彰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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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颕彰律师专栏

近日,特朗普又有新“搞作”。他自封为美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总统”,并把华盛顿、林肯等人物置于自己之下。表面看来,这似乎只是社交媒体时代的一场政治闹剧,实际上却暴露出当代美国政治文化中值得深思的问题。此事之所以引人注意,不在于一名政治人物如何自我评价,而在于他以极其轻率的方式处理一个国家的历史记忆。当个人宣传可以凌驾于开国元勋与救国人物之上,问题便已超出其喜欢“认屎认屁”的性格或竞选策略,而触及美国如何理解自身历史、如何尊重制度传承、如何维持公共历史共识的根本课题。

任何政治人物都希望青史留名,这本身并不奇怪。领袖需要建立形象,也需要向支持者展示成就。然而,成熟的政治文明应在个人雄心与历史秩序之间保持清楚分寸。“伟大”不是自我授予的称号,而是经由时间沉淀、制度检验与后人评判所形成的公共结论。若一位政治人物把严肃的历史评价简化为排名游戏,把国家奠基人物变成衬托自身的符号,这所反映的便不是自信,而是对历史分量的无知。

若以中国历史传统观之,这种做法尤其“梗眼”。中国传统政治文化向来重视名分与位阶,对开创者与继承者有清楚区分。开国君主称“祖”,守成之君称“宗”,并非单纯的庙号安排,而是对功业性质、政治秩序与历史定位的总结。汉高祖、唐高祖、宋太祖、明太祖之所以居于特殊位置,不是因为他们自称“伟大”,而是因为他们在天下动荡之后重建秩序,奠定一国之基。后来之君即使文治武功可观,也多是在既有框架之内承继、修补与发扬光大,其地位自然不能与开创之功等量齐观。

明清两代亦有少数特殊例子,更能说明中国历史评价的审慎。明永乐帝朱棣虽非开国之君,却因靖难之役后重塑明朝政治格局,迁都北京,强化中央集权,编修《永乐大典》,屡派郑和下西洋,又多次北征蒙古余下势力,使明朝在国家治理与对外影响上呈现强大的开展气象,故后世以“成祖”称之。清康熙帝玄烨被尊为“圣祖”,亦因其在位六十余年,平定三藩,收复台湾,安定边疆,整饬吏治,推动文化与经济发展,为清代盛世打下长期基础。这两个例子之所以罕见,恰好说明“祖”之名不能轻授,必须具有近乎开创格局的历史功业,方能获得后世承认。

这种历史尺度并非守旧,也不是对前人的盲目崇拜,而是对政治源头与承继责任的清醒分辨。开创者之所以受到特殊尊重,是因为他们处于秩序形成的起点。后来者再有才干,也不能轻易把自己置于源头之上,否则便会破坏政治记忆的基本结构。中国人讲“慎终追远”,讲“祖有功而宗有德”,其深意正在于提醒后世,任何现实权力都不是无根之木,任何当下成就都必须放在历史长河中衡量。政治若失去这种时间纵深,便容易沦为追逐掌声的表演。

以此观照美国历史,华盛顿之于美国,正相当于“太祖”式的人物。他的“伟大”不只在于领导独立战争,更在于他懂得限制权力。独立建国之后,他拒绝称王,接受宪政约束,并以自愿离任确立总统权力不得无限延伸的政治先例。对一个新生共和国而言,这种克制比军事胜利更难,也比一时功业更持久。华盛顿留给美国的,不只是国家独立的成果,更是一种共和制度得以成立的道德基础。

林肯的历史位置则来自另一个生死关头。他面对的是国家分裂、内战爆发与共和制度存亡的危机。其功业不在于开创美国,而在于美国几乎“分崩离析”之际维持联邦,使共和国获得再生,也使自由与平等的政治理想获得新的历史意义。若说华盛顿代表美国共和国的创生,林肯便代表共和国在危机中的延续。这两人的地位具有奠基性,并非普通政绩、选举胜利或媒体声量所能替代。

特朗普把自己置于二者之上,问题正在于他抹平了这种历史层次。现代政治当然需要政绩,经济数字、外交成果、选民支持都可以成为评价的一部分,但它们不能取代开国与救国的历史意义。政治评价若只依赖当下支持者的热情,便会失去长期衡量的能力。历史不是民意调查,“伟大”也不是排行榜。把自我感觉凌驾于制度记忆之上,所呈现的不是强大,而是一种缺少敬畏的傲慢。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种自我神化并非单一人物的偶然言行,而是当代美国政治传播环境的产物。社交平台偏好简短、刺激、对立与夸张,复杂的历史评价难以完整呈现,情绪化图像却能迅速流通。在这样的环境中,政治人物不再只是提出政策及说服选民,也要持续制造话题,维持支持者的兴奋感。于是,历史被压缩成图片,制度被改写成口号,严肃人物被转化为可以比较、消费甚至贬低的符号。这种传播方式看似有效,实则削弱公共讨论的理性基础。

一个社会若习惯把历史当作个人宣传的材料,便会逐渐丧失对事实、功业与责任的分辨能力。华盛顿与林肯不会因一张AI改图而降低历史地位,真正受损的是美国社会自身的历史共识。公共记忆一旦碎裂,国家便难以形成共同语言。不同群体不再以制度与政策展开讨论,而是按阵营需要重排过去历史,各自拥抱自己的政治偶像。久而久之,共和国最需要的公共精神,便会被个人崇拜和情绪动员侵蚀。

共和政治的核心,原本在于公民德性、制度约束与公共利益。领袖应是制度的服务者,而不是制度之上的表演者。当个人魅力压倒制度尊严,当政治忠诚变成对某一人物的情感依附,共和精神便会被稀释。这种危险不在于一句“认屎认屁”本身,而在于社会逐渐接受一种观念,即只要掌握足够声量,便可以改写历史尺度,甚至把国家传统据为己有。

美国制度深受罗马共和传统影响,也常以罗马作为其国家文明想像的重要来源。屋大维(Octavius Thurinus)在重塑罗马政治秩序时,刻意避免直接僭越共和名义。他没有公开自称“最伟大”,也没有立即采用君主头衔,而是选择象征性的“公民冠”(Corona Civica,原为拯救罗马公民者所受之荣誉)与带有宗教神圣性的尊称“奥古斯都”(Augustus,意为神圣、受尊崇)。这种语言与象征策略,目的在于维持罗马制度表面的连续性,并使新的权力安排获得历史记忆上的正当性。即使在共和向帝制转化的关键时刻,政治权力仍须借助传统名义来取得承认。

相较之下,特朗普公开将自己置于华盛顿、林肯等奠基者之上,反映出他对美国政治传统与历史记忆的处理更为轻率。真正的“伟大”往往伴随克制、责任与对前人的敬意。华盛顿的“伟大”在于他能于权力巅峰自愿退下,林肯的“伟大”在于他能在国家危亡时承担沉重代价。将自身凌驾于所有先贤之上,也许能博得一时喝采,却难以获得历史的真正承认。能经得起时间考验的国家,必然懂得尊重开创者、珍惜制度根基,并在喧嚣之外保持对历史与秩序的敬畏。

作者李颕彰是执业律师,暨南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政治学博士候选人。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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