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闻见智|重绘世界地图之后——香港该向全球南方输出什么?
9月12日,是联合国南南合作日。前些时,联大会议厅内上演一场无声角力。非洲国家牵头,提呈“纠正地图”决议获压倒性通过。决议鼓励全球改用等积地球投影法地图。400多年来,世人惯看墨卡托地图,高纬度欧美板块无形放大,幅员辽阔的非洲,长期在纸面失真。为何非洲国家如此在意一张地图重绘?皆因他们争夺的,从来不只纸上疆域,而是“甚么才算发展”的定义权。这份视觉上的认知正义,折射出全球治理观念正经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发展观念着重治理能力
过去数十寒暑,谈论全球南方崛起,常常沉醉于国内生产总值、交通网络便利和投资贸易金额。然而,发展的真正意义,往往建基于自立自强,继而在面对外部冲击时,拥有自我抵御与自我修复的公共治理底气。疫情过后,极端天气、粮食危机与地缘政治冲击接踵而来。大家渐渐发现,一个国家经济增长再亮丽,却未必具备疾控、防灾能力与社会韧性。21世纪全球南方面对风险与挑战,最缺乏的未必是资本,而是医护培训、疾病监测与紧急应变的能力。
国际竞争悄然转向,过往比拼数据的财富竞赛,渐渐让位予抵御冲击的韧性竞赛。哪个国家能预警、防灾、快速复原,哪个国家就更具竞争力。西方主导的传统援助,往往带有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附带严格政经条件,容易令受援国陷入“有灾难才有援助”的泥沼。南南合作截然不同,扬弃阶级观念,讲究平起平坐,互相尊重。这种合作着重技术转移,旨在修复发展中国家的自主尊严。
医疗援外建立尊严基石
中国参与南南合作,早已因时而变,输出的不再只是单向资金,而是医疗、防灾与公共治理的韧性。自1963年向阿尔及利亚派出首支医疗队以来,中国已向48个非洲国家派遣队员逾2万5,000人次,诊治患者逾两亿人次。犹记新冠疫情席卷之际,新兴市场苦候欧美疫苗不果,无数重症与死亡本可避免。
这份受制于人的痛楚,更显健康自主之迫切。2023年,由中国援助建设的非洲疾病管制与预防中心在埃塞俄比亚竣工,更是打破西方话语权的里程碑。非洲科学家终能在自家土地上自主监测病毒、制定防疫策略,无须将样本送往外国检定。半个世纪的医疗援外,让命运共同体得到集体保障。
专业救援筑起韧性枢纽
今年一月,中国首所应急管理大学在河北挂牌成立,面向全球南方输出全灾种救援系统。学院引进高度智能化的森林火灾模拟与无人机搜救,常年为非洲及东盟国家的灾害管理官员开办研修班。新兴市场的官员与救援队伍,渐渐习惯中国提倡的标准与法度。这份免于恐惧的安全感,便成了最坚实的民心工程。
面对国家这盘大棋,香港若仍自限於单纯的贸易中介,势必错失时代机遇。今年三月,消防处灾难应变救援队联同医院管理局人员,组成中国香港救援队。队伍顺利通过联合国国际搜索与救援咨询团(INSARAG)外部测评,获认证为国际中型城市搜救队。去年《施政报告》更成立“国际消防救护学院协会”并举行首次会议,同时举办国际水域救援技术交流会议,为各国搭建技术交流与标准互通的常态化平台。两件大事印证香港汇聚医疗、工程与搜救专才,手握世界级韧性资产。
香港以超级联系人自居,但最大的国际资产,也许不是资本,而是那份经过岁月淬炼的专业水平与制度底蕴。世界上极具影响力的国际城市,不少并非单靠金融建立声誉。就像日内瓦、波士顿与鹿特丹,他们输出医疗、人道、知识与公共治理。内地强于实战演练与重型装备,香港精于国际认证与标准对接。除了实体的搜救与医疗,香港是亚洲绿色金融中心,完全有能力为全球南方的微电网与气候基建提供“巨灾债券”等创新金融保护伞。当天灾降临,这套与国际接轨的合规与理赔制度,便是新兴市场的风险缓冲后盾。
经贸网络输出软实力
制度与资源俱备,仍需大局调度。泰国设立国际合作机构调度十多个公共部门,中国内地亦有国家国际发展合作署。反观香港,医疗、消防与廉政机构至今仍多单打独斗,缺乏跨部门的战略统筹。特区政府目前在海外设有经济贸易办事处,分布于布鲁塞尔、纽约、东京等地,往往以传统发达市场为重心。驻吉隆坡经贸办早前投入运作,政府亦计划将版图扩展至拉丁美洲及中亚。此举固然值得肯定,但其职责绝不应局限於单向的宣传推广。经贸办必须蜕变为香港在南方国家的制度联系人与能力建设节点,调度香港的医疗慈善、防灾标准与管治经验在当地的实践。
身为发达经济体,香港参与南南合作,更应抱持谦卑之心。抛开自我优越感,走进南方国家,分享实用技术与治理经验。这不仅是服务国家大局,更是香港社会反思自身定位、扩阔国际视野的良机。当内地教育培训系统正为发展中国家筑起安全防线,当国家医疗队伍正走向非洲与东盟,香港实在不宜继续在旧地图上寻找新大陆。唯有将专业精神与人道经验化作细水长流的对外软实力,这座城市才能在全新的世界版图上,赢得由衷的敬重与共鸣。
作者潘学智是民思政策研究所研究总监,香港中文大学沪港发展联合研究所助理所长。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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