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观全局|子女长大后,父母的家还是安全网吗?
“我不是不想搬出去,是搬出去之后,真的不知道每个月怎样过。”这句话,或许不少已经工作的年轻人都想过。他们交家用,分担家务,也希望有自己的生活。只是每次计完租金、水电、交通和日常开支,便发现“搬出去”不只是一个决定,还是一笔每个月都要重新应付的帐。父母也有自己的帐。孩子留在家里,多一双筷子未必算什么;但生活空间怎样分配、退休后的开支怎样安排、自己的身体还能照顾家人多久,这些问题不会因为父母不说,就自动消失。
依靠和自主之间的位置
试想像一个晚上,母亲看着客厅角落越堆越多的东西,问儿子:“你也大了,我们是不是该想想以后怎样住?”儿子听成了:“你是不是不想我留在这里?”母亲想说的却是:“我也渐渐老了,不能一直不想将来。”两个人都在担心,话一出口,却成了彼此的压力。
上一篇文章谈到,成年子女希望父母尊重自己的生活。有读者提出另一个问题:子女仍住在父母家里,甚至需要父母帮忙,父母难道连意见也不能说?
当然可以说。尊重成年子女,不等于父母必须无限付出;接受父母帮忙,也不等于子女要交出所有生活决定权。真正难的,是一家人怎样在依靠与自主之间,重新找一个彼此都能安身的位置。
一家人的相处也要成长
做社工时,我常觉得,家庭里最令人难受的争执,未必始于什么大事。有时只是一句“今晚几点回来”,或者一句“你打算住到几时”。说的人以为自己在关心,听的人却觉得自己又被审问。
父母越担心,越想问清楚;子女越觉得被追问,越不想说;父母见他们不说,又更担心。几个回合下来,双方记住的都是对方的语气,没有人听见藏在语气后面的难处。
家庭治疗中的鲍文家庭系统理论,谈到一个概念叫“自我分化”。说得简单一点,就是即使与家人亲近,也能保有自己的想法;即使意见不同,也不用急于以争吵或疏远来保护自己。
这对成年子女和父母都不容易。父母要练习把担忧说成自己的需要,而不是对子女的判断;子女也要练习把困难说清楚,而不是每次听到提问便关上门。
“你到底几时才肯独立?”可以试着换成:“我想和你谈谈将来怎样住,因为我也要安排退休后的生活。”“你不要再管我。”也可以试着换成:“我有打算储钱,但现在搬出去,开支我未必负担得来。我们可不可以先谈谈接下来半年怎样安排?”这样说,不保证当晚就有答案。但至少,话题不再只是谁让谁失望,而是两个人各自面对什么。
愿意帮忙不代表不能说累
家庭之间的支援,往往由一句“自己人,不用计较”开始。父母让成年子女继续住在家里,帮忙交租,或替他们照顾孩子,都是实实在在的爱。可是,帮忙若没有说清楚可以帮多久、帮到什么程度,日子久了,心意也可能变成委屈。
例如,一位母亲原本答应每星期替女儿接孩子两天,后来因为女儿工作繁忙,渐渐变成几乎每天接送。女儿以为母亲没有异议,母亲则以为女儿会看出自己吃不消。直到吵起来,两人才发现,彼此一直等着对方先开口。这是许多家庭可能遇到的情况:不是谁没有爱,而是谁都怕把界线说出来,会伤了感情。
结构式家庭治疗重视家庭成员之间的界线。界线不是一道把亲人隔开的墙,而是让大家知道,什么是我愿意做的,什么是我现在做不到的。界线太含糊,帮忙容易变成理所当然;界线太僵硬,家人遇到困难时,又可能连求助也不敢。
“我可以帮你接孩子,但星期三我要休息。”这不是不爱。“我暂时需要住在家里,也会分担开支和家务。”这也不是只顾自己。说得清楚,未必事事都能如愿,却能减少那些没有说出口、最后积成怨气的期待。
不能把所有难题都留在饭桌上解决
当然,一家人肯谈,并不代表问题就能靠沟通解决。租金不会因为母子谈得好便降低。照顾者即使勇敢说出“我需要休息”,如果没有人接手照顾,明天一早仍要照常起来。工作不稳定的年轻人,也可能很想多承担一点,却不敢承诺一笔自己未必每月都付得起的开支。
社会工作有一个重要视角,叫“人在环境中”。看一个人的处境,不能只问他够不够努力、懂不懂沟通,还要看他所处的家庭、工作与社会环境,给了他多少选择。所以,谈青年独立,不能只问“为什么还不搬走”;谈家庭照顾,也不能只赞一句“父母真伟大”,便让他们继续撑下去。
我们还要追问:年轻人有没有负担得起的住屋选择?面对不稳定的收入,能否逐步规划生活?照顾者累了,有没有容易找到、用得上的暂托和社区支援?当一个家庭遇上失业或疾病,求助是否要等到他们快要撑不住,才有人看见?
我不认为政策可以代替家人的爱。但一个社会若总把住屋、工作和照顾的压力留给家庭自行消化,最后受磨损的,往往正是最想守住的亲情。
父母可以说累,子女也可以说难
回到那个晚上。母亲未必想赶儿子走,只是开始担心自己的退休生活。儿子也未必想一直依赖母亲,只是怕说出经济上的困难,便被认为没有出息。也许,他们不需要一场当晚便定出搬迁日期的谈判。他们可以先从一句真话开始。
母亲说:“你住在家里,我不是不欢迎。但我们要谈谈将来,我也想让你知道我的难处。”儿子说:“我还需要一点时间。我没有把你让我住在这里当成理所当然,我们一起看看这段时间我可以怎样分担。”说完,住屋问题仍在,退休安排也仍要盘算。但至少,彼此不必再靠猜测过日子。
子女长大,不一定意味着立即搬离父母的家;父母愿意伸出援手,也不意味着从此不能收回一部分自己的时间和空间。亲近与界线,可以同时存在;独立与互相照应,也不必是两道只能选一的题目。
我希望年轻人有条件走自己的路,也希望父母有余裕过自己的生活。要让这两个愿望不再互相拉扯,除了家人愿意好好说话,社会也要在住屋、工作和照顾上,给他们多一点真正靠得住的选择。
作者林素蔚是注册社工,家庭治疗硕士,第七届立法会议员;投身社会福利及政策研究工作十多年。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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