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颕彰|美国全面封锁国际刑事法院:谁又能制裁蛮不讲理的美国?

撰文: 李颕彰律师
出版:更新:

李颕彰律师专栏

特朗普在2026年10月7日再次宣称自己应该获得诺贝尔和平奖,理由是他“结束了8场战争”,并借此重提奥巴马当年获奖的争议,质疑评选标准。两天后,和平奖颁给南非法学家皮莱 (Navi Pillay)。这位85岁的前国际刑事法院法官与前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一生致力以法律阻止战争暴行,本应是国际司法体系的高光时刻。然而数小时后,美国国务卿鲁比奥宣布制裁国际刑事法院,制裁对象不再是个别官员,而是整个机构。这种时间上的紧密衔接,清楚显示美国政府的战略逻辑:国际司法的合法性并非来自条约或国际共识,而是取决于它是否顺从美国强权。

封锁范围升级
切断运作命脉

要理解这次制裁的深度,必须看到它与过往行动的质变。美国以往的施压集中在个别法官与检察官,名单累积至17人,但国际刑事法院仍能在海牙运作。2026年10月9日,美国财政部直接将整个国际刑事法院列为制裁对象,禁止美国企业与个人与其往来,切断银行与软体服务。这是首次有国家以对付犯罪组织的方式封锁一个依据条约设立的常设国际司法机构。鲁比奥的原话是要“切断这个流氓法庭的资源”、“削弱它的运作能力”(We will ban transactions with this rogue court, cutting off their resources and crippling their ability to operate against us)。国际刑事法院的日常运作依赖银行转帐与美国科技公司的系统,从租金、薪资到证物保存与战区调查皆如此。美国切断这条命脉,其杀伤力远超以往针对个人的制裁。

更具结构性的是,美国设置了一项为期180日的资讯科技与云端服务豁免。表面上避免法院立即瘫痪,实际上却是一条精心设计的绞索。美国深知国际司法高度依赖数字基础设施,豁免让法院暂时得以呼吸,同时让它清楚意识到生存开关掌握在美国手中。这种制度化的不确定性比全面封锁更具威慑力,因为它把恐惧变成日常运作的一部分。法院的调查、证人保护、证据链管理与跨国通讯全都依赖美国科技生态。豁免不是仁慈,而是提醒。

掌控科技命脉
凌驾国际规约

鲁比奥同时宣称,美国从来没有加入过国际刑事法院,美国不需要它,也不希望它存在 (America never joined the court. We do not need it. And we do not want it)。美国不是《罗马规约》(Rome Statute of the International Criminal Court)的缔约国,没有缴费、没有派法官、没有出席大会,却能制裁整个法院。鲁比奥声称制裁的理由,是因为全球主义专家推动法院调查美军与边防人员 (But globalist experts an ocean away do not care what American citizens think. They want the ICC to do more, including the prosecution of American citizens, service members defending their country, Border Patrol agents protecting our nation, and elected leaders ensuring our national security)。他没有质疑证据,也没有指控法院误判,只是反对法院“想查美国”。在美国霸权的逻辑中,国际司法机构只要动念调查美国人,就已经越界。

国际刑事法院在声明中罕有地承认自己“企唔住”,并指出命运掌握在创造它的国家手中 (Yet the Court cannot stand alone. Its fate now rests also in the hands of the States that created it)。这句话揭示了制度性的脆弱:一个以追究种族灭绝、危害人类罪与战争罪为使命的司法机构,竟无法保障最基本的财务与技术自主。集体承诺的硬度取决于承诺者是否愿意付出代价,而当代价是被制裁、被切断市场、被列入黑名单时,承诺便迅速蒸发。

法庭坦承脆弱
盟友集体退缩

2025年2月,美国首次制裁个别检察官时,有79个缔约国签署联合声明强烈谴责。2026年10月,美国全面封锁整个法院时,出声的国家只剩8个,声明降格为外交部长联合声明,用词由谴责降为深感遗憾。这不是简单的数字变化,而是国际社会在霸权压力下的集体退缩。更讽刺的是,这8国全部是美国核心盟友。这不是美国对抗世界,而是美国在自己阵营内部召开家庭会议。

鲁比奥看到这封声明后,不但没有紧张,反而公开要求盟友约束法院,并威胁若法院不停止威胁,美国将终结它 (Either the ICC will end its threats, or we will end the ICC)。在美国眼中,这不是主权国家对霸权的抵抗,而是一群不听话的下属在表达意见。

口头遗憾无用
秩序失灵悲歌

真正值得反思的,不是超级大国的霸道,而是西方文明世界在面对一间国际法庭被拆时所展现的道德勇气上限。8国声明赞扬法院职员的勇敢,却没有提供任何具体支援,没有补贴资金缺口,没有制裁美国官员,也没有建立非美金清算系统。欧盟表示准备好用任何需要的方法支持法院,但没有下文。美国使用的是“制裁”、“切断”、“冻结”、“驱逐”、“瓦解”等动词,8国使用的是“遗憾”、“痛心”、“坚定不移”、“准备好”等形容词。这种语言上的不对称,正是权力关系的投影。

当一个最高级别的国际司法机构必须以“历史将会审判这一刻”(History will judge this moment) 作为总结时,等于承认现世的法律秩序已无法保护自己。真正需要被审判的,不只是某一国的霸道,而是整个国际社会在霸权面前集体选择沉默与遗憾的这一刻。

作者李颕彰是执业律师,暨南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政治学博士候选人。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01专栏精选不同范畴专家,丰富公共舆论场域,鼓励更多维度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