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颕彰律师专栏

随着新皇岗口岸投入服务，公众讨论大多聚焦于通关效率提升、北上消费热潮，以及粤港澳大湾区融合等议题。然而，若从城市发展角度观察，这项基建工程的意义或许远不止于促进港深人流往来，而是在重新塑造整个区域的生活版图与城市竞争格局。

最能打动人的是城市整体体验

在“合作查验、一次放行”及“一地两检”安排下，旅客毋须重复办理出入境手续，加上24小时通关运作，港深之间由边界所产生的时间成本正进一步下降。过去，前往深圳往往需要预先规划行程。今天，深圳正逐渐成为香港居民日常生活的延伸。无论是用餐聚会、观赏演唱会及文艺演出、夜间消费、周末休闲，抑或跨境使用教育及医疗服务，北上早已不再只是偶尔为之的消费选择，而日渐成为不少家庭的日常生活安排。

当愈来愈多港人选择在深圳消费、休闲甚至度过夜晚时，问题已不再局限于价格差距。更值得关注的是，一座城市凭借甚么因素吸引人们停留更久，并愿意将有限的闲暇时间留在那里。随着港深联系日益深化，两地竞争的已不只是个别商户或消费场所，而是整体城市体验、公共生活品质与生活吸引力。

要理解这种竞争，或许可以先观察近年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随着中国持续扩大免签政策，愈来愈多外国旅客开始透过亲身体验重新认识中国。令人意外的是，许多外国旅客留下最深刻印象的，并非高铁、人工智能、数字支付、无人机表演或摩天大楼，而是一些看似最平凡不过的日常生活场景。

在YouTube、TikTok、Instagram及其他社交平台上，其中一类最受欢迎的中国旅游影片，正是“深夜散步”（China Night Walk）。来自世界各地的旅客拿着手机走进深圳、成都、长沙、西安及重庆的街道，记录凌晨时分仍然营业的小店、人来人往的夜市、独自慢跑的女性、带着孩子散步的家庭，以及灯火通明的公共空间。

对中国居民而言，这些画面或许普通得毫无新闻价值。然而正因如此，它们反而成为最具冲击力的部分。影片留言区经常出现类似评论：“原来凌晨两点仍然可以放心在街上散步”（I can't believe people are still walking around at 2 a.m. and nobody seems worried）、“原来女性可以独自在深夜跑步”（Seeing women jogging alone after midnight was honestly surprising）、“原来公共空间到了午夜依然充满人流”（It's 2 a.m., families are still outside, kids are playing, and people are just going about their lives）。

夜生活基础在于公共空间的使用

这些反应所揭示的，并不单纯是外国旅客对中国的好奇，更反映一个较少被讨论的现实。过去数十年间，西方媒体谈论中国时，焦点大多集中于经济发展、科技竞争、政治制度及地缘政治。无论立场如何，中国往往被置于宏大叙事之中。然而，当普通外国旅客真正踏足中国后，他们带回去的故事却更多围绕日常生活本身。他们发现自己可以在午夜后独自在陌生城市步行，可以在夜市停留数小时而毋须时刻提高警觉，也可以自在地使用公共空间，而不需要不断评估周遭风险。这些体验看似微不足道，却深刻影响一个外国旅客对城市的整体印象。

事实上，“你是否感到可以在居住城市或地区独自在夜间步行而感到安全? ”（Do you feel safe walking alone at night in the city or area where you live?）并非一项普通的民意调查问题。联合国在监测可持续发展目标第16项“和平、正义与健全制度”（Sustainable Development Goal 16: Peace, Justice and Strong Institutions）时，亦将相关指标纳入评估框架。原因十分简单。犯罪统计固然重要，但单靠犯罪数字往往难以完整反映一个社会的公共安全水平。一个地方即使犯罪率相对较低，居民仍可能长期感到不安。相反，某些地区即使面对特定治安挑战，居民日常生活却依然具备稳定的安全感。因此，市民对夜间独自行走是否安全的主观感受，不仅反映治安状况，更反映制度运作效能、社会信任水平，以及城市治理质素。

从这个角度来看，这些影片之所以受到广泛关注，其实并非偶然。外国旅客所赞叹的未必只是中国城市本身，而是一种能够自在使用公共空间的生活经验。当街头罪案、毒品问题、流浪人口聚集、公共秩序恶化及治安焦虑逐渐成为部分欧美大城市的公共议题时，能够在深夜步行、乘搭公共交通或停留于公共空间而无需过度忧虑风险，本身已不再被视为理所当然。换言之，这些外国旅客惊讶的未必是中国特别安全，而是在比较之下，突然意识到自己原本居住的城市已经失去了某些曾经被视为理所当然的公共生活条件。

这亦为城市竞争提供了一个值得深思的视角。近年不少城市政府热衷讨论如何发展夜间经济，希望透过夜市、文化活动、节庆项目及消费优惠刺激夜晚消费。然而，夜生活的基础从来不只是消费活动本身，而是居民是否愿意在夜晚持续使用公共空间。如果居民不愿意在夜晚停留于公共空间，再多商场、再多餐厅、再多娱乐活动，都难以形成真正的夜间活力。相反，当人们相信自己能够安全步行、安全乘搭公共交通，以及自在地停留于街道、公园和广场之中，整个城市的夜晚自然会变得更长、更活跃，也更具吸引力。

从这个意义上看，中国部分城市近年的夜生活兴盛，未必只是庞大人口或消费能力的结果，更与公共安全、城市治理及公共空间品质密切相关。当居民愿意在晚上外出，愿意在午夜后继续留在街头，并愿意把夜晚视为日常生活的自然延伸，夜间经济才真正拥有持续发展的土壤。

夜深以后公共生活仍能继续

这正是新皇岗口岸投入运作后，香港需要面对的新课题。当跨境流动成本持续下降，深圳对香港居民而言，将愈来愈像另一个可供选择的生活空间。人们最终比较的是，不再只是商品价格或交通便利程度，而是整体生活体验。

客观而言，香港至今仍然是亚洲乃至全球相对安全的城市之一。大部分市民即使深夜乘搭公共交通或独自步行，亦鲜少面对严重治安威胁。因此，香港夜生活近年的收缩，并不能简单归因于治安问题。然而，安全只是基础，并非全部。高昂租金、北上消费趋势、人口结构变化、串流平台普及，以及消费习惯改变，正逐步缩短香港人的夜晚。当愈来愈多商舖提早关门，愈来愈多人选择留在家中消遣，即使城市依然安全，公共空间也未必因此充满活力。

正因如此，新皇岗口岸所带来的挑战，本质上并非交通竞争，也不仅仅是消费竞争，而是一场关于城市吸引力的竞争。当港深之间的时间距离被进一步压缩，两座城市真正比拚的，将是谁更能让人愿意停留、愿意探索、愿意把珍贵的闲暇时间留在那里。近年大量外国旅客透过“深夜散步”重新认识中国城市，某程度上正提供了一个值得香港反思的视角。外国旅客最欣赏的并非天际线的高度，也不是商场的规模，而是一种能够自在使用公共空间的感受。这种感受看似平凡，却往往是一座城市最难建立、亦最容易被忽视的竞争力。

当愈来愈多香港居民开始把自己的夜晚交给深圳时，香港需要思考的或许已不只是如何留住消费，而是如何重新塑造一个让人愿意停留、愿意漫步、愿意探索，也愿意在深夜仍然享受公共生活的城市。毕竟，真正繁荣的夜生活从来不只是灯光与商店，而是一座城市给予居民的信心：即使夜深了，生活依然可以继续。

作者李颕彰是执业律师，暨南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政治学博士候选人。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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