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妙的揭发者|工程出事都说汲取教训 四方利益锁定从未瓦解
近年香港工程事故与争议频传,从早期短桩丑闻、宏福苑、玛丽医院升降机事件,表面是个别承办商疏忽或监管失职,骨子里却是工程界体系长期积累、从未真正根治的结构性弊病。每次出事,社会惊呼、委员会成立、小修小补,然后一切照旧。真正的核心,不在某一条钢筋或某一份报告,而在于政府招标制度、专业自律失效,以及学术界、专业协会、业主(政府与地产商)与承办商四方利益长期固化之下,谁都不愿意动摇既有格局。每年逾千亿元的政府工程与地产开发规模,使这套“高成本、低创新、程序优先”的结构具备强大自我维持能力,并将代价转嫁至整个社会。
“汲取教训”之后
为何工程越办越贵?
香港建筑工程界的问题从来不是单纯技术问题。负责培养人才与研究的学术界、负责维持专业操守的专业协会、作为最大业主的政府与地产商,以及承办商四者之间,早已形成相互依赖、彼此牵制的利益网络。早期短桩事件已暴露监管与专业判断的失效,其后每一次事故的反应模式几乎如出一辙:成立检讨委员会、提出若干技术指引、追究少数前线人员,然后宣告“已汲取教训”。核心问题始终未动,因为动了便会触及庞大利益与既有分工。
学术界的利益系于政府资源分配。院校被鼓励大量收生与追逐西方学术国际排名,教职员考核高度依赖英文论文发表与指标表现。本地工程、建筑与规划的实务研究——高密度城市的成本控制、工法创新、复杂地权下的设计——因难以转化为高影响力西方国际论文,专业实践长期被边缘化。学生毕业后进入政府或大型顾问公司,许多人做的是程序监督而非创新判断。香港政府拥有全球国际城市最多的工程师与建筑师编制,却主要用于审批与监管流程。
全球最多工程师
忙于审批与监管?
专业协会理论上维护专业操守与公共利益,实际运作深受“在商言商”逻辑影响。专业服务本身是变成“生意”,人际网络、长期合作与项目分配,往往比严格专业判断更能决定生存。专业协会可在事故后发声,却难以推动会重新分配利益的改革,例如开放更多中小型事务所参与、重新界定大型与中小型的分工。业主一方,政府追求程序合规与“监管权力”的形式可交代性,结果是层层审批、顾问加码、成本上升;地产商则把时间视为金钱,追求最快完成与回报。承办商在高门槛的招标制度下,稳定取得大型合约与合理利润。四方互相锁定:大学提供“合资格”人才与技术背书却不深入挑战成本;协会维持资格框架同时保护会员网络;政府与地产商以程序与速度换取可交代与回报;承办商在有限竞争中获利。招标制度、专业注册、审批流程与大学资源分配,共同把这套循环制度化。
利益固化的最深层在于大学。香港大学政策长期侧重西方排名与收生数量,贴地协助社会发展、培养能解决本地问题的人才、研究香港独特议题,反而被视为次要。对照之下,内地大学在工程与建筑领域并非单纯学术机构,而是深度嵌入国家与地方政府项目的知识与人才供给体系。许多大学设有设计研究院、规划院或工程研究中心,直接承接政府前期研究、可行性评估、技术标准制定,甚至参与具体项目设计与咨询。从规划、建筑、结构到施工管理,院校与设计院、施工单位之间有较清晰的分工与协作,学术成果较易转化为实际应用。人才培养亦较强调实务能力与项目经验。
新加坡的经验则提供另一种路径。新加坡国立大学、南洋理工大学等院校在工程与建筑领域,与政府机构、法定机构及业界保持紧密合作,研究课题多针对本地高密度城市、土地稀缺与可持续发展等具体挑战。院校不仅培养毕业生,更透过联合研究中心、实践型课程与业界导师制度,让学术直接服务公共工程与城市更新。政府亦主动把部分前期研究与技术评估交由大学或合作机构进行,形成“政策需求—学术研究—专业实践”的闭环。相比之下,香港官员虽常参访新加坡,却少见把其整合模式带回本地。香港的几家建筑工程学院偏向学术与提名模式,学生专业能力不均;新加坡则更强调院校必须对公共建设的质素与成本负起知识责任。
不设标底、程序优先
香港招标制度卡在哪里?
香港政府工程招标制度以《政府采购规例》与世界贸易组织《政府采购协定》(WTO GPA)为基础,由发展局统筹。核心原则是“最佳经济效益”与“公开及公平竞争”。工务工程通常只开放予《认可公共工程承建商名册》上的公司(分甲、乙、丙组,按合约规模),非名册公司可与名册公司联营。普遍采用“双信封、两阶段”评标:先评技术能力与过往表现(通常占整体40%至50%),再评价格,综合得分决定,并设不合理低标剔除机制。2024年起全面应用电子投标系统,2026年4月起公开招标强制使用。近年试点框架采购模式与承建商早期参与,并推动成本管控措施。
与内地相比,差异明显。内地同时适用《招标投标法》与《政府采购法》,依法必须招标的项目门槛较低,公开招标为主,强调企业资质与信用体系。评标方法主要有综合评估法与经评审的最低投标价法;常设公开的“招标控制价”(最高限价,超限即废标),部分仍参考标底。计价长期以定额为基础,工程量清单虽已推行,仍高度依赖统一消耗量指标。香港不设标底,价格由市场形成,工程量清单(BOQ)由承建商按自身定额自主报价,合约多倾向总价包干。内地审批与施工节奏通常较快,设计院深度参与前期,标准与材料本地化程度高,整体工期与成本往往较低;香港程序较严谨,驻工地监督与第三方检查要求高,标准长期参考英式/欧式,材料与审批成本较高。香港制度在透明度、国际合规与过往表现权重上较为完整,但程序成本与高门槛可能抑制竞争;内地在规模、速度、前期整合与成本控制上具优势。
宏福苑事件之后
还要重蹈覆辙多久?
这套利益结构把行业内部的稳定转化为社会的代价。公共安全与居住质素首当其冲:事故反复出现,市民承受楼宇结构疑虑、设施故障与高昂维修费用。㓥房问题长期未解,部分原因是政府在供应端缺乏主动整合闲置工厦与土地的能力,而把责任外判;高成本则使增加优质供应的门槛更高。财政负担方面,简单行人天桥或无障碍升降机动辄数千万,超支由纳税人承担,挤占其他公共服务空间;私人市场则把建造成本转嫁至楼价与租金。人才错配使社会未能充分利用专业人才解决实际问题,年轻人面对“专业资格不等于实务能力”的困境。事故后“小修小补”的模式反复出现,使公众逐渐形成“体制保护既得利益而非市民”的认知,信任赤字累积。新界北区大量工程本可成为重新检视成本、引入创新、开放中小型专业参与的窗口,若沿用旧模式,香港将再次错过调整时机,在亚洲城市比较中进一步处于劣势。
要拨乱反正,必须同步调整多方激励。大学应放弃只追求排名与大量收生的产业化逻辑,参考内地院校的项目嵌入与新加坡的产学政协作,主动参与本地重大工程的前期研究、工法创新与人才培养。专业协会需重新定义操守与公共利益的优先次序。政府作为最大业主,应强化成本监督、开放竞争、内部工程管理能力建设,并在北部都会区等项目中认真试行框架合约、早期参与与本地化标准借鉴。立法会可要求更透明的成本数据与系统检讨。官员尤其是监督公共开支者,必须接受更深度的工程管理与公共行政培训。
宏福苑已是最大警号。若最终只是少数人被追究、委员会写完报告便了事,而没有在体制上跟进,类似事件只会重演,工程只会越来越贵,荒谬只会越来越多。香港工程界的弊病,是利益固化的结果,也是长期缺乏本地视野与实质改革的结果。大学应率先推动改变,专业协会与政府招标及监督机制必须同步跟上。唯有如此,宏福苑才不会只是又一次“汲取教训”的起点,而成为真正改革的转折。否则,根治的机会将越来越远。
作者胡恩威是全国港澳研究会会员,江苏省政协委员,进念.二十面体联合艺术总监暨行政总裁。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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