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志豪|教局指引避免SEN生留级 升班就能解决学习困难?

撰文: 冯志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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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志豪教授专栏

教育局近日更新《学校行政手册》,就特殊教育需要学生的升留级安排作出较清晰指引,提出学校应尽量避免让有特殊教育需要的学生留级。修订内容指出,若缺乏适切的个别支援及环境调适,单纯留级未必有助改善学生的学习困难,反而可能加深负面标签、挫败感及社交孤立。手册同时强调,学校应与家长及跨专业团队保持沟通,寻找其他支援方案,以回应学生的学习需要。

政策修订的背景与理据

这项修订所反映的政策取向,大致可以理解。对不少有特殊教育需要的学生来说,留级不只是延长一年学习时间,很多学生会直接把它理解为一次失败。对本来已在学习、自我形象及同侪关系上承受压力的学生而言,重读未必带来补救,反而可能令困难更难扭转。从融合教育的发展脉络来看,避免留级并不是孤立的行政安排,而是对传统缺陷观的一种修正。过去学校制度倾向假设,学生若未达某一年级要求,多给一年时间重复同一套课程,便有机会补回落差。

然而,对自闭症谱系障碍、注意力不足/过度活跃症、特定学习障碍或发展性语言障碍学生而言,他们面对的问题,很多时候并不只是学习时间不足,而是语言处理、专注调节、工作记忆、执行功能等方面存在持续困难。若教学方法、教材设计和评估形式没有调整,重读一年未必会带来根本改变,有时甚至只会令学生把原有的挫败再经历一次。教育局想减少以留级处理学习差异,这个出发点是合理的,所以问题不在于减少留级本身,而在于学校是否有能力承接不留级之后的学习差异。

不留级之后的学习风险

真正值得讨论的,是升班本身并不会使困难自然消失。一名在读写、理解或数理推理方面已有明显困难的学生,若在缺乏深入支援的情况下继续升读高一年级,他面对的往往是更抽象的课程内容、更急速的教学进度,以及更高的自我管理要求。在主流学校的大班环境中,教师本已要兼顾教学、评核和行政工作,要在日常课堂中持续照顾个别差异,并不容易。

结果是一些学生虽然没有留级,却长时间处于听不明白、跟不上进度、完成不了作业的状态。久而久之,他们未必会立刻在制度上被标示为失败者,却可能在重复的无力经验中慢慢失去学习动机,甚至发展出逃避、放空、抗拒上学或干扰课堂等行为。这类处境不如留级那样显眼,但对学生的自我理解和校园经验,同样构成长远影响。

个别化调适的课堂实践

因此,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是否把留级机制收得更紧,而在于普通学校的日常课堂能否提供足够而具体的学习调整。这也是本地融合教育最常见的挑战所在。现时不少学校设有学生辅导组、特殊教育需要统筹主任,也会为部分学生安排抽离教学、课后补习、测考加时或调整试卷字体。这些措施有其功能,但未必足以回应学生在日常课堂中的持续困难。若要使不留级不致流于形式,个别化学习计划的精神,不应只停留在文件层面,也不应只局限于少数需要最高度支援的个案。

真正重要的,是教师能否在课堂内作出细致调整,让学生有机会在可承受的难度下参与学习。这包括把学习任务拆细、放慢部分指令的节奏、重整语文学习重点、减少不必要的抄写负担,以及善用语音输入、朗读软件和视觉提示等科技支援。评估也未必一定要完全依循单一标准,而可以更清楚区分核心能力与延伸要求,让学生不是在同一把尺之下反复失败,而是在较合理的起点上逐步建立能力感。若课堂本身没有发生这些改变,升班的教育意义便相当有限。

从专业分工到课堂协作

修订指引同时强调跨专业团队与家长商讨支援方案,这一点值得重视。近年不少学校已逐步完善由特殊教育需要统筹主任、驻校社工、教育心理学家及言语治疗师等组成的支援网络,对识别学生需要、提供个别跟进,以及协助家长理解子女处境,都发挥了重要作用。对部分学校而言,跨专业协作并不只是政策理念,而是日常支援工作的一部分。

不过,学校具备跨专业人手,与不同专业的观察和建议能否稳定地连系到课堂之内,始终是两个不同层次的问题。现时各专业都有明确分工:言语治疗师提供语言训练,教育心理学家进行评估与咨询,社工跟进情绪及家庭需要,教师则处理日常课堂教学。这种分工本身有其必要,但在不同学校之间,协作能否持续而有效地转化为课堂中的具体调适,仍受制于人手、时间、校内沟通机制,以及教师工作负荷等因素。

若要避免学生在不留级之后只是形式上升班,却在学习上持续掉队,关键不在于重新发明一套全新的支援模式,而是在现有基础上,如何把跨专业协作做得更有系统、更贴近课堂。例如,教育心理学家的评估结果如何更有效回馈教师的教学设计,言语治疗师对学生语言能力的观察如何更具体地转化为教材调整与提问设计,社工对学生情绪与适应状况的掌握又如何更早连结家校沟通与课堂支援。当这些环节能更紧密扣连,跨专业协作的作用才更能体现在学生每天的学习经验之中。

家校协作的信任基础

家长参与也是这次修订中不可忽略的一环。SEN学生是否留级,向来牵涉家长对学业、标签、自尊和前途的多重顾虑。有些家长担心留级会损害孩子信心,有些则担心不留级只会令孩子往后更加吃力。这些忧虑大多并非情绪化反应,而是来自对孩子处境的不安。因此,所谓与家长商讨,不应只是由学校单向解说政策取向,也不应简化为在既定安排上征求同意。

较理想的做法,是让家长清楚理解孩子目前困难的性质、升班后可能面对的学习要求、校方能提供哪些具体支援,以及若支援成效未如理想,后续可以如何检视和调整。只有当家长感受到学校并非只是让孩子继续升班,而是愿意就之后的困难持续同行,不留级这项安排才较有可能得到信任。

学校制度与共融仍有进步之处

若再往深一层看,这次政策修订最终能否落实,仍取决于学校整体如何理解学习成效与办学表现。若一所学校的主要评价仍然高度围绕公开考试成绩、升学结果和整体排名,那么任何为SEN学生所作的课程调整,都很容易在现实中被视为额外负担。教师不是不愿意支援,而是在一套高度标准化的制度逻辑之下,差异化教学往往很难持续深化。在这样的校园文化中,即使行政上提出尽量避免留级,前线仍可能感受到另一种压力,就是学生不能留级,但学校亦未必真的容得下不同步伐和不同表现。

正因如此,若教育局希望这项修订不被理解为单向度地减少留级数字,便不能只停留于指引文字,而要在资源配置、专业培训、课程弹性及质素保证机制上作出更明确配合。对学校的评价,不应只集中于成绩输出,也应包括其在共融实践、课堂调适及支援弱势学生方面的真实表现。否则,学校在理念上接受不留级,并不代表在实务上有能力承接不留级之后的学生处境。

不留级只是起点

教育局更新《学校行政手册》,要求学校尽量避免SEN学生留级,整体方向值得肯定。它至少指出了一个长期被忽略的事实,就是留级不应被视为处理学习差异的惯常手段。不过,不留级不是问题的终点,而是对融合教育提出了更高要求。若课堂没有更细致的调整,跨专业支援没有真正进入教学现场,家校合作没有建立在充分理解之上,那么学生只是避开了一个较明显的标签,却未必避开了更漫长的失落经验。

对SEN学生而言,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制度是否把他推上更高年级,而是在升上去之后,学校是否仍愿意按其能力、节奏和限制,提供持续而有内容的承托。融合教育若要真正落到实处,不能只改升留级安排,还要回到课堂本身:学生是否被看见、其困难是否被理解、支援是否足以让他继续学下去。

作者冯志豪是香港能仁专上学院协理副校长。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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