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颕彰|中土网民大战新疆归属:别让历史成了情绪动员的工具

撰文: 李颕彰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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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颕彰律师专栏

“新疆本来就是突厥人的土地。”“如果如此,长城是不是专门为防御土耳其人而建?”“那当时土耳其在哪里?”自2026年10月19日起,类似对话在社交平台 X 上广泛流传。最初只是中国与土耳其网民围绕国旗梗图、长城、新疆、突厥历史及民族起源展开争论,其后希腊、俄罗斯、日本及印度等国网民亦陆续加入。

历史不再是理解过去的工具
而是成了情绪动员的武器

表面上,这似乎只是一场跨国网络口角。然而若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各方真正争论的往往并非新疆、长城或某段古代历史,而是借由历史回答另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我们是谁,以及谁的历史叙事更具正当性。这正是当代身份政治的重要特征。历史不再仅是理解过去的工具,而愈来愈成为塑造集体认同、巩固群体边界与动员政治情感的重要资源。

此次争议的核心之一,是部分土耳其民族主义网民再次提出“新疆属于突厥世界”的论述,尝试将维吾尔族与现代土耳其民族直接连结,并将新疆纳入所谓“泛突厥民族共同体”(Pan-Turkic Community)的历史想像之中。这种观点并非近年才出现,其思想根源可追溯至19世纪末兴起的“泛突厥主义”(Pan-Turkism)。

自诞生以来,泛突厥主义便同时承载文化复兴与政治整合的理想。其核心目标不仅是追溯共同祖先,更是透过共同历史叙事建构跨地域的身份共同体。因此,它从来不只是历史解释框架,同时也是一项身份建构工程。然而,这套论述隐含一项重要预设,即语言、文化、血缘与民族认同之间存在稳定而直接的对应关系。按照这种逻辑,共同语言足以证明共同民族,共同文化可以追溯共同祖先,而曾经使用突厥语系语言的古代政权,亦可被纳入现代突厥民族的历史谱系。

语言共同体不等于血缘
讲英文不代表就是英格兰人

然而,现代民族主义研究早已对此提出质疑。民族并非自古存在的自然共同体,而是在现代社会与政治发展过程中逐渐形成的历史产物。本质上,民族是一种透过共同叙事与共同记忆持续建构而成的“想像共同体”。语言共同体因此不必然等于民族共同体。语言可以透过征服、贸易、宗教或教育传播,文化亦可能随长期交流跨地域流动。共同语言未必代表共同血缘,共同文化亦不必然构成共同民族。若依照泛民族主义的逻辑推演,今日所有以英语为官方语言的国家皆可被视为英格兰民族的一部分,而使用西班牙语的拉丁美洲居民亦可被纳入西班牙民族。这显然难以成立,也揭示以语言取代民族形成史所面临的理论困境。

更重要的是,泛民族主义叙事真正追求的往往并非历史解释本身,而是政治动员。其运作方式通常不是由史料推导结论,而是先确立政治目标,再从历史中选取有利于该目标的材料。结果,原本充满交流、融合与变迁的历史,被重新整理成为线性的民族故事。理解这一点后,再回头观察新疆历史,相关争议便更容易置于合理脉络之中。

讨论相关议题时,首先必须区分“西域”与“新疆”两个概念。中国古代文献中的西域,一般指玉门关与阳关以西广大地区,其范围随不同时代而变化,不仅包括今日新疆大部分地区,也常延伸至中亚其他区域。因此,西域本质上是历史地理概念,而非固定行政区域。至于新疆,则属近代行政名称。1759年清朝完成对天山南北地区的统一后逐步加强治理,并于1884年正式设立新疆省。换言之,新疆确实是古代西域最重要的核心区域之一,但两者并非完全等同。

新疆历史多元交融
枢纽岂是“单一突厥世界”?

若从更长时段的历史发展观察,新疆从来不是单一民族或单一文明独立塑造的空间,而是欧亚大陆不同文明长期交流的重要枢纽。自西汉设置西域都护府开始,中央政权便持续透过行政、军事、经济与文化联系经营当地。唐代设置安西都护府,进一步巩固治理体系。元、明、清各朝亦在不同历史条件下持续推进边疆治理。与此同时,匈奴、乌孙、鲜卑、柔然、突厥、吐蕃、回鹘、契丹及蒙古等民族与政治力量亦先后活跃于此。新疆历史最鲜明的特征因此并非某个民族数千年的单线延续,而是不断交往、交流与交融所形成的多元格局。若将新疆直接等同于所谓“突厥世界”,不仅忽略其自身复杂历史发展,也无法完整反映中国统一多民族国家形成与演变的历史过程。

回鹘的历史经验同样揭示民族叙事与历史现实之间的巨大落差。部分泛突厥论者经常将回鹘视为现代突厥民族的重要祖源,却较少提及回鹘汗国正是在击败后突厥汗国后崛起的历史事实。安史之乱期间,回鹘更曾是唐朝最重要的军事盟友之一。这些史实显示,古代草原世界的政治运作主要围绕部落联盟、权力竞争与政权利益展开,而非现代意义上的民族认同。

围绕长城的争议,同样反映出历史叙事中的时间压缩现象。部分土耳其网民宣称长城是中国为防御土耳其祖先而修建,但秦始皇修筑长城之时,距离塞尔柱突厥人(Seljuk Turks)进入安纳托利亚(Anatolia, 又称小亚细亚 (Asia Minor),是位于亚洲西端的半岛,大致相当于现代土耳其的亚洲部分,是连接欧洲、中东、高加索与地中海世界的重要枢纽) 尚有一千多年。汉武帝经营西域之际,现代土耳其民族亦尚未形成。将不同时代、不同族群及不同政权重新拼接成同一民族故事,本质上是一种以当代身份认同投射古代历史的做法。

慎防演算法驱动的简化狂欢
让历史讨论重回史料与逻辑

若把视野进一步扩展至近代民族国家的形成过程,这种现象其实并不令人意外。20世纪30年代的土耳其曾出现著名的太阳语言理论(Sun Language Theory)。该理论主张世界各种语言均源自原始突厥语,并试图将苏美尔文明(Sumerian Civilization)与赫梯文明(Hittite Civilization)等古代文明纳入突厥文明谱系。1936年第三届土耳其语言大会期间,该理论一度被提升为官方民族建构工程的重要论述,用以塑造民族认同与历史合法性。虽然其后逐渐被主流学界放弃,但透过重塑历史建构身份认同的逻辑并未消失。

事实上,这种现象并非土耳其所独有。从欧洲浪漫民族主义对古代部落传统的再发明,到世界各国对民族起源神话的重新书写,许多祖源叙事的功能从来不仅是解释过去,同时也是塑造当下。

值得注意的是,社交媒体恰恰为这类叙事提供了理想传播环境。在演算法驱动下,简洁、鲜明且带有对抗性的论述更容易获得关注。充满条件、脉络与细节的历史分析反而较难扩散。于是“土耳其人认为”、“日本人认为”、“印度人认为”等概括性表述不断被强化,而社会内部原本存在的多元立场则逐渐被抹平。某种程度上,这场论战之所以迅速升温,并非因为历史变得更清晰,而是因为历史的复杂性被不断排除。

回到最初那场 X 平台论战。无论是“新疆本来就是突厥人的土地”,还是“长城是不是专门为防御土耳其人而建”,其广泛传播都不完全来自历史解释本身,而更多来自身份认同所激发的情绪动员。人们看似在争论历史,实际上更是在捍卫自己对民族、国家与文明的想像。因此,面对任何关于民族起源、历史疆域或祖先传承的宏大叙事,真正重要的或许不是急于判断谁赢得了争论,而是首先追问三个问题:史料是什么?结论如何得出?其中又掺入了多少当代政治与身份想像?历史研究的价值从来不在于替今天的立场寻找祖先,而在于理解过去原本就存在的复杂性。唯有当讨论愿意回到证据本身,历史才不会沦为口号,辩论也才可能真正接近事实。

作者李颕彰是执业律师,暨南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政治学博士候选人。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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