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志远|削减社福开支背后 正在发生一场价值堕落
一个社会如何对待弱势,其实反映它如何理解人的价值;它如何对待照顾弱势的工作者,也同样揭示其福利政策的真正取向。当社工长期承受沉重工作量,政府首先想到的是让他们有足够资源做好服务,还是要求机构以更少人手完成既定工作?当福利开支面对削减,政策衡量的是受助者生活会否恶化,还是帐面上能省下多少钱?这些看似属于行政与财政的问题,背后其实是一个根本选择:福利制度的目的,是照顾人,还是管理成本?社工过劳,正是这个价值矛盾最具体的呈现。
社工付出变成无限提取的资源
香港大学社会工作及社会行政学系于2024年公布一项涉及255名在职社工的调查,发现93%受访者出现中等程度职业过劳症状,68%出现抑郁症状,80%面对中等程度的继发性创伤压力。这些数字不能直接推算为全港社工的比率,抑郁症状亦不等于临床确诊,但已足以显示,助人者本身也有迫切的支援需要。
面对这些警号,社会很容易把答案放在情绪管理、正念训练与提升抗逆力上。然而,若没有同步处理人手、工作量及管理文化,这些回应便可能把制度问题个人化:不是工作安排需要改变,而是社工需要学会承受。
这背后存在一个值得反省的假设:因为社工有使命感,所以应该多做一点;因为服务使用者不能等待,所以前线应该再撑一会。当这种期待成为常态,专业承担便可能被转化为无限责任,热诚则成为机构弥补资源缺口的隐形资产。
但社工首先也是人,而不是维持服务运作的工具。他们的健康、休息与专业自主,本身就值得保障,不能只在“有助提高生产力”时才受到重视。一个以照顾为使命的制度,如果必须依靠耗尽照顾者才能维持,本身便存在伦理上的矛盾。
削款牺牲了谁的需要
整笔拨款津助制度自2001年1月推行,让非政府机构较灵活地调配人手、薪酬及营运资源。然而,当这种弹性与削减拨款同时出现,机构的“自主”也可能变成自行承担资源不足的责任。
按照政府2025年公布的资源效率优化安排,58间较大型社福机构到2027/28年度的经常拨款累计减幅为7%;中小型机构的累计减幅为3%,其余4%由社署承担。虽然该安排并非所有机构一律削减相同比例,但减幅是否真正建基于服务需要与前线承受能力?
按比例削款,看似是一种中立的财政技术,实际上却包含价值判断。不同服务的风险、不同机构的人手余裕,以及服务使用者寻找替代支援的能力都不相同;相同或相近的节流要求,未必带来相同的影响。
真正的公平,不只是要求各方作出类似牺牲,更要辨认谁最没有能力承受牺牲。若政府没有先回答这个问题,便把节流指标交给机构,再由管理层分配压力,最终承受代价的,便可能是无法拒绝个案的社工,以及没有其他选择的服务使用者。
因此,社工的人手与待遇不只是劳资议题,也关乎公共财政作出怎样的取舍,尤其是否让最接近社会苦难的人,承担了最多调整成本。
借鉴历史警惕救济异化
美国历史上的济贫院,提供了一个值得警惕的对照。19世纪部分济贫院倡议者希望透过集中收容与劳动安排节省救济成本,并阻吓他们眼中“不值得救助”的人申请援助。贫穷于是不只是需要改善的生活处境,也被连结到依赖、懒惰与个人品格问题。
今天香港的福利制度当然不能与昔日济贫院直接等同,值得比较的不是制度形式,而是政策看待人的方式:如果政府首先把弱势社群理解为公共负担,福利的成功便容易被定义为减少支出、降低求助,而不是改善生活。
在这种逻辑下,社工的角色也会改变。他们不再只是协助人走出困境的专业工作者,也可能被推向资源守门人的位置,在有限名额与服务容量之间筛选需要,在行政要求与专业判断之间取舍,并向求助者解释为何仍需等待。
最沉重之处,是社工可能知道甚么支援有需要,却没有条件提供;知道建立信任需要时间,却必须赶着完成下一项工作。当一个人反复被要求提供自己认为不足以回应需要的服务,其疲惫便不只是体力耗损,也可能是对工作意义的逐步失落。
服务质素不能只用数字衡量
这也是为甚么社福工作不能完全套用生产线的效率观。行政纪录、服务指标及公帑监管都有必要,但它们应该协助判断服务是否有效,而不是取代对服务目的的思考。完成多少次面谈,不等于建立了多少信任;处理多少宗个案,不等于有多少家庭真正走出困境。
从关怀伦理的角度看,照顾不是单向派发资源,而是在具体关系中理解需要、作出回应,并承担持续跟进的责任。这些工作需要时间、稳定性与专业判断。若制度只承认可以量化的产出,却不愿承担建立关系的成本,便可能一面要求社工提供有温度的服务,一面抽走让服务有温度的条件。
因此,真正值得追求的效率,不是让每名社工承担更多个案,而是让专业投入更有效地改善人的生活。若只是把成本从政府帐目转移到社工的健康、家庭的照顾负担与求助者的等待之上,那不是消除了成本,只是让成本变得不那么容易看见。
保障社工是福利制度的道德责任
政府应暂停尚未实施的社福削款,先检视现有资源安排对前线人手、个案负荷、专业督导与服务持续性的影响。资源分配亦应按服务风险与个案复杂程度调整,而不是只要求机构消化既定减幅。
机构管理同样需要改变。问责不能只向前线追究有没有完成程序,也应向上追问:人手是否足够?工作安排是否合理?同工反映超负荷时,有没有真正的处理机制?精神健康支援则必须与工作条件改善并行,而不是成为维持高压运作的补救措施。
财政状况改善,更提供了重新衡量优次的理由。2026/27年度《财政预算案》指出,2025/26年度经营帐目提前恢复盈余,综合帐目计及发债净所得则大致平衡。这不代表所有财政压力已经消失,却意味着政府应重新说明,为何直接支撑弱势服务的前线仍须继续承受既定削幅。
保障社工,不应只因为他们“有用”、能维持服务,而是因为他们同样有权在合理、有尊严的条件下工作。照顾弱势也不应只因为能减少日后开支,而是因为人的价值不能由其经济产出衡量。
一个文明社会,既不应把弱势视为有待压缩的负担,也不应把社工视为可以不断消耗的资源。福利政策真正需要回答的,始终是人能否生活得更好——包括被照顾的人,也包括一直在照顾别人的人。
作者狄志远是新思维主席,香港家庭教育学院总监。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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