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志豪|生死教育十四:“平安纸”管不到的数码遗产何去何从?
谈到身后事与遗产,多数人的直觉反应,依然停留在传统那张俗称平安纸的法律遗嘱。长辈一生积攒下来的物业、银行户口里的积蓄,或锁在抽屉深处的几件金器珠宝,往往被视为人生结尾必须点算清楚的全部家当。很多人以为,只要在律师楼签妥文件、分清份额,便算对家人有了交代,生前责任亦告一段落。
人的存在不再局限于实体世界
然而,置身高度数码化的社会,一个人的存在早已不再局限于实体世界的砖头与存折。当一个现代人步入生命晚期,他在世上留下的痕迹,很可能是一部存有数万张未曾备份家庭照片的手机、一个经营了十多年的社交平台专页、数个具商业价值的网页域名、几笔存于冷钱包的虚拟货币,甚至是在网上持续产生分润与版税的影音或文字创作。这些资产看不见、摸不着,却既承载情感,也可能带来实际收益。
遗憾的是,在目前的纾缓治疗与晚期照顾服务中,这类无形遗产往往最容易被忽略。病人在离世前未必知道应如何交托这些资料和资产,家属在办理后事时亦常常无从入手。有些资料会随手机锁死而长埋云端,有些则因法律与权限问题而难以处理,甚至引起家庭之间不必要的摩擦。助人专业者在陪伴病人走过生命最后阶段时,实在有需要把对遗产的理解,由传统的实体财产延伸至当代人的数码生活与知识产权领域。
平安纸的重要与局限
传统平安纸当然有其法律意义。遗嘱仍然是表达个人意愿、安排财产分配的重要工具。对晚期病人来说,只要仍具备清楚的精神行为能力,及早立下遗嘱,通常都较为稳妥。这既关乎财产安排,也关乎减少日后家属之间的争议。
不过,当资产形态愈来愈多样,传统遗嘱的局限亦愈来愈明显。一直以来,遗嘱的草拟模式主要围绕不动产、银行存款、保险、股票等项目,较少主动触及云端资料、网上帐户或虚拟资产。更复杂的是,不少主流科技平台的伺服器设于境外,用户协议普遍订明帐户权限不可转让,同时又受私隐保障限制。换言之,即使家属日后持有香港法院发出的遗产承办证明,平台亦未必会轻易向其提供登入权限或帐户内容。
另一个实际问题,在于帐号密码本身具高度私密性和变动性,根本不适宜直接写进需要公开认证的法定遗嘱。若前线同工仍停留在旧有理解,以为协助病人处理好平安纸便已足够,结果往往是实体资产虽已分配,病人多年累积的资料、心血与回忆却无声流失。若要较完整地交代人生,单靠一份传统遗嘱,其实已不足够。
电子遗产往往最先被遗漏
今天最常见、也最容易被忽略的,是电子遗产与数码足迹。这未必是甚么高深概念,很多时只是人们最日常的生活痕迹。
社交平台帐户就是其中一类。Facebook、Instagram、LinkedIn、YouTube 等帐户,既是病人与外界联系的缩影,也可能成为亲友日后怀念与调适哀伤的一个空间。若生前未作安排,帐户可能因长期闲置而被停用、删除,甚至被不当盗用,对家属带来额外困扰。
在香港,电话号码也比很多人想像中重要。它不只是通讯工具,更是进入各类网上服务的验证入口。银行通知、即时通讯软件、电邮重设、网购平台,很多都与同一个电话号码连在一起。病人离世后,若相关电讯服务中止、号码被回收,之后不少帐户也可能难以处理。这一点在实务上很关键,却往往最少人主动想到。
即时通讯软件的内容也值得注意。WhatsApp、WeChat、Signal、Telegram 内可能保存了语音讯息、家庭相片、医疗往来资料,甚至病人生前想留给家人的片段。这些内容有时很私密,有时又很珍贵。究竟保留、删除,还是交由某位家人处理,若能在病人仍清楚时稍作交代,后续便可少很多猜测和误会。
此外,云端档案与个人资料库亦是常见情况。iCloud、Google Drive、Dropbox、OneDrive里,往往存放着大量家庭照片、文件副本、保单、手稿、录音和其他私人资料。若没有人知道如何开启和备份,这些东西便可能永远留在云端里,家属既拿不到,也未必知道自己失去了甚么。
电子游戏户口和虚拟道具,近年也是遗产讨论中的一项。对部分年轻或中年病人来说,游戏帐户不只是消闲工具,也可能投放了大量时间、情感与金钱。有些帐户甚至具备二手市场价值。对家属来说,这未必是首要处理事项;但若病人本人在意,便不宜轻易当作小事带过。
至于虚拟货币与数码钱包,则牵涉更大的风险。比特币、以太币,或存放在电子钱包里的其他资产,若没有留下私钥、助记词或相关指引,即使家人知道病人生前持有,也未必能真正取回。这类资产的特点,是一旦失去进入方式,通常便无法补救。对有相关投资经验的病人来说,这部分更不应忽略。
版权、商标与其他较少被提起的遗产
除了电子遗产,临终服务中另一类较少被谈及的,便是知识产权及其他无形资产。
不少病人在生前同时具有创作者、自雇人士,甚至经营者的身分。他们写过小说、散文、诗歌、论文,拍过照片,录过音乐,做过剧本,也可能经营过部落格、网上专栏或 YouTube 频道。这些作品在人离世后,并不会因创作者不在而立即失去法律上的保护。在香港,版权一般可延续至作者死后50年。换言之,若作品之后仍有出版、转载、播放、授权改编,所带来的版税和收入,原则上仍属遗产的一部分。
对一些有经营自媒体的人来说,这点尤其实际。频道、节目、专页即使在作者离世后,仍可能持续带来点击收益、订阅收入或广告分润。若没有人知道如何登入后台、处理收款安排或查阅合作合约,这些心血往往便停在原处,无法接续下去。
专利与商标也是同一道理。病人生前若持有发明专利、外观设计,或经营过品牌、网店、小生意,其注册商标、品牌名称和授权权利,都可能有一定价值。这些东西未必每宗都能变现,但至少不应因无人知悉而白白流失。
网页域名亦值得一提。对一般人来说,域名只是一个网址;但对某些从事网上生意、内容创作或专业服务的人而言,域名本身具有品牌辨识度和市场价值。有些域名甚至与多年累积下来的客流和搜寻结果直接相关。若持有人离世后无人续费,域名失效,不单是一个网址消失,更可能连带失去原有的网络位置和商业入口。
客户网络和商誉则更常见于自雇人士、小商户和专业服务提供者。它们未必像物业那样容易估值,却往往是多年经营的结果。对一些家庭来说,若有后人愿意接手,这些联络资料、合作脉络和服务纪录,实际上都很有帮助。
生活里细碎但真实的遗下之物
除了上述较具技术性和专业性的项目,还有一些更贴近日常生活、却同样容易被遗漏的东西。
例如高尔夫球会、私人会所、游艇会等高价值会籍。这些会籍在香港金额不低,亦可能容许转让或由指定亲属承接。问题是,若家属根本没有留意这些会籍需要及早处理,或者不知道相关章程与期限,即使原本可以处理,也可能最终白白失去。
未使用的预缴套票、飞行里数、酒店积分、健身会籍、美容疗程、礼券等,金额未必很大;但在亲人离世后,家人往往要同时处理医疗、殡葬、法律和情绪压力,这些零碎项目最容易被搁下。若病人在生前已稍作整理,家属日后的负担便会少很多。
助人专业如何介入
面对这样一张愈来愈复杂的现代资产清单,晚期病人往往未必有心力独自处理,家属也可能因避忌而不敢开口。此时助人专业者的角色,不在于代替律师或资讯科技人员,而在于协助病人和家属把问题说得出口,并把事情整理到可处理的程度。
在华人文化语境里,遗产从来不只是法律议题,也牵涉家庭关系、角色期待和死亡避忌。若太直接地谈钱、谈分配,病人和家人都容易起防卫。相对来说,若从生活整理、记忆保存和心意交托切入,对话通常较容易展开。例如可以先问:手机里有没有一些相片或资料想留给家人?某些帐户日后希望删除还是保留?创作和工作资料是否有人知道放在哪里?这些问题表面上在谈资料,其实也是在帮病人整理自己仍然在意的事。
在具体操作上,助人工作者可协助病人建立一份独立于遗嘱之外的私人交托清单。这份清单不必写得很法律化,重点是实用。内容可以包括常用装置的存放位置、主要电邮帐户、云端备份、社交平台的处理意愿、虚拟货币或重要帐户是否另有保管安排,以及哪些资料希望交给家人、哪些希望删除。由于当中可能涉及敏感资讯,这类清单一般不宜直接写进正式遗嘱,而应由病人自行决定交给可信任的人保管。
近年一些科技平台本身已提供身后处理机制,这方面也值得向病人和家属介绍。例如 Apple 设有遗产联络人的安排,Google 设有无活动帐户管理功能,部分社交平台亦容许用户预先指定纪念帐户或相关管理安排。对一般家庭来说,这些做法既合法,也较安全,能减少日后因密码问题而出现的困难。
当个案涉及较高价值的版权收益、专利授权、商标、会籍承接,或者家庭成员之间明显存在潜在争议,助人工作者便应清楚划出专业界线,及早建议当事人寻求法律与财务方面的正式意见。本文旨在从生死教育与助人实务角度提出讨论,并不构成法律意见;如涉及具体遗产安排、权利归属或执行程序,仍宜向律师等专业人士查询。社工和辅导工作者的角色,不是替人作法律判断,而是把握病人仍具决策能力的时间,协助其意愿尽量说清楚,也记录清楚。
遗产整理也是生命整理
生死教育若只谈接受死亡,往往未必足够。人在临近生命终点时,挂心的很多时不是抽象道理,而是一些很具体的遗下之物。那些照片、文字、帐户、作品,以至多年建立下来的关系网络,都是一个人生活的一部分。它们不一定全都值钱,但对当事人而言,往往都有其位置。
因此,协助晚期病人整理无形遗产,不宜只被理解为一项行政工作。它同时也是生命整理的一部分。当病人知道自己留下来的资料、帐户和心血,不致因病而失序;某些重要资料有人接手,某些心血不致无声消失,很多时候,内心便会踏实一点。对家属来说,这亦不只是省却日后的程序,更是减少猜测与遗憾。
助人专业在病榻旁能做的,未必总是很大件事。有时只是陪病人慢慢讲清楚一两个帐户,帮他写下一些交代,提醒家人某些平台其实可以预先设定。这些工作看来细小,但对临终者及其家属来说,往往都很实际。
在今天的社会里,遗产早已不只存在于保险箱、银行户口和土地注册册页之中。若助人工作者仍只看见传统那一部分,便容易错过病人真正挂心的所在。看见这些看不见的遗产,其实也是把病人的生活处境看得更完整。
作者冯志豪是香港能仁专上学院协理副校长。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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