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诉公署揭医委会多宗罪 勿以“专业自主”维护医生霸权

撰文: 01主笔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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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宗双非子脑瘫案医疗投诉案,苦候15年遭医务委员会搁置,在舆论关注下方被重启。申诉专员昨日(2月5日)就医委会处理投诉机制发表调查报告,细数医委会和由卫生署负责支援的医委会秘书处的不是,当中特别提到医委会权责不清、效率低下、监督失灵,直指其领导责任无从推诿,而特区政府更应对负起整体监督角色。不过,公署建议并无法律约束力,只能作出“促请”、“鼓励”、“应考虑”等软性指引。尽管医务卫生局局长卢宠茂表态要检讨《医生注册条例》以提高医委会工作的透明度和问责性,但他目前似乎仍以“专业自主”为由回避结构性改革。

内地夫妇黎志坚和彭红英(右二及右一)16年前来港产子疑遇医疗事故,向医委会投诉涉事医生15年无果。(资料图片/郑子峰摄)

双非子脑瘫案责任归谁所属?

内地黎氏夫妇于2009年在香港浸会医院生下“双非”男婴,男婴出生后因脑膜炎致脑瘫及四肢残障。夫妇指控涉事医生疏忽,经历15年漫长医委会研讯的“拖字诀”,引发社会对医委会工作的关注。申诉专员公署在去年11月主动介入调查医委会处理投诉机制的系统性问题,并于昨日(2月5日)发表报告,显示医委会在2010年接获双非子脑瘫投诉个案逾四年后(2014年)才决定要展开研讯,期间有14个月完全没有进展。其后,研讯亦因为涉事医生申请押后而延期,后续共有73个月没有任何进展,直至去年10月被搁置。

双非子脑瘫案件的最大焦点是:无故被搁置的责任究竟归谁所属——是未能解释交代超长等候时间的秘书处,还是最后宣布终止研讯的医委会?申诉公署的调查报告给出了答案。

权责不清:岂能“领导”却无“责任”?

权责不清是第一大问题。医委会主席邓惠琼曾以“秘书处未能解释为何案件拖延多年,令研讯对被告造成不公”为理由决定终止研讯,试图把责任归咎于秘书处;然而,申诉公署调查报告明确指出,《医生注册条例》规定,有关注册医生投诉个案的处理和进度,均由医委会直接监督及管理,及要就其成效负责和向公众交代。换言之,尽管秘书处职员在编制上隶属卫生署,但均受医委会直接领导,并以医委会秘书处人员身分履行责任,负责处理个案进度、向医委会汇报、安排研讯等工作,角色是“支援”和“执行”。

医委会作为对下属拥有直接领导权、对程序负有最终监督责的机构,当系统出现重大延误时,绝不可能向下转嫁责任,否则就是对“权责一体”这一基本管理原则的背离。

效率失控:895宗积压,正义如何不迟到?

处理效率低下、行政冗余是第二大问题。政府于2018年修订《医生注册条例》的目标之一,是期望医委会能尽快于三年内清除当时超过700宗的积压个案,并于之后两年内完成处理大部分需要进行研讯的个案。申诉公署调查报告指出,医委会在2020至2025的五年内,仅完成263宗研讯个案,不足目标四成,其中仍有4%个案需时10至15年。截至2025年12月,医委会仍有多达895宗未处理个案,部分积压长达七年。

个别案件的拖延程度令人震惊——有案件在研讯阶段空转84个月(七年),有案件在侦委会阶段滞留长达102个月(八年半),更有个案在医委会接获后七年而目前处于侦委会初步考虑阶段。如此漫长的等待,家属却对进度毫不知情,事后也未必可以获得合理解释。当家属在茫然中苦苦等待时,医委会的“就其成效负责和向公众交代”的责任空悬何处?

监督真空:人手不足还是制度缺陷?

医委会领导责任悬空,导致监督机制失灵是第三大问题。报告揭露的运作模式令人愕然:在2025年1月之前,所有由侦委会转呈研讯小组进行纪律研讯的案件,一度全数积压于一名职员手中——从草拟通知书到与律政司沟通,直至发出通知后,案件才移交他人。这是明显的系统性分工问题,绝非“人手不足”所能解释。

此外,医委会竟只依赖秘书处个别职员的自发性监察来跟踪案件进度,而其上级主管并不过问。医委会作为法定监督机构,由卫生署派员提供秘书处等行政支援工作。然而,握有“直接领导”责任的医委会,在秘书处人员的评核机制中却无话语权。这意味着,这套权责框架下所谓的“领导之权”,在核心人事管理上被架空,“监督之责”不复存在。

这种权责分离、设计悖谬的制度缺陷,已然对医委会的行政效能和公众利益造成巨大影响。我们需要严肃追问的,便远超个别案件的问责。当一个负责裁定医疗过错、厘清事故责任的法定机构,其运作基础本身存在根本性矛盾,难道还不应启动更彻底的制度改革?

维护“专业自主”还是重建“公众信任”?

无论是秘书处的效率低下,是医委会的领导无方,还是卫生署和医委会的权责不清,问题症结必然离不开政府的角色缺位。报告明确指出,“政府当局有需要检视现时体系运作不足之处”,“从宏观角度而言,政府当局对医疗业界亦有整体监督角色”。

2018年医委会改革增加了四名业外委员,并成立专门研讯小组,试图减少香港医护业界对于“专业自主”的过度依赖,以破除外界对于“医医相卫”的诟病。今日申诉专员公署调查报告显示,这样的改革幅度明显不足。可是,申诉公署只是“无牙老虎”,尽管一口气提出21项建议,但由于没有任何法律效力,多数建议只能止步于“促请”、“鼓励”、“应考虑”等软性表述。唯一具明确指令性的建议,几乎全指向政府,要求其修订《医生注册条例》以明确医委会权责、增加业外委员、优化覆检机制。

双非子脑瘫案被搁置而引发社会关注后,医卫局局长卢宠茂积极表态要检讨法例。不过,尽管社会有不少声音呼吁医委会除增加业外委员外,更应成立独立审裁小组,增加独立调查人员,但卢宠茂近日仍然维持“业外委员未必熟悉专业知识及名词,人数过多反而拖慢效率”的论调,外界普遍不敢对于大刀阔斧的改革抱有太高期望。

八年前的改革,未能阻止今日多个涉及健康、性命的医疗投诉个案的延宕,导致它们成为报告上轻飘飘的一句“发现事涉个案遭长期搁置”,违背社会公义。如今,问题再次爆发,如果当局仍以“专业自主”为由维护过时的医疗监督体系,恐将难以重建公众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