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在秘笈|我们都可以情绪失控——“悲剧”与“我”的距离
自在秘笈|周华山博士
1月15日晚上,屯门市广场发生的开枪事件震动全城。一名有精神病纪录、背景复杂的男子,在超市持刀后一度挟持一名女途人,结果遭警员击毙。新闻画面与网络评论铺天盖地,焦点迅速落在“精神病”、“毒品”、“暴力”等关键字上。大众的反应混杂着恐惧、愤怒与麻木,也有人急于划清界线:“他是疯子,与我无关”。
从社会心理学角度看,这是典型的心理防卫机制。当面对突如其来、不可控的暴力时,人会感到强烈的不安与焦虑,于是将对方妖魔化成异类,重建虚假的安全感,仿佛证明“他与我不一样”。
然而,这种二元对立思维,让我们错失集体修复的空间。问题核心不是“他为何会变成病态”,而是“我与这场悲剧的距离究竟有多远”。我们都渴望被爱、被看见、被尊重,内心也都藏着未被承接的伤口。差别不是一纸诊断书,而是我们承受的压力是否已超过临界点?身边仍有人愿意拉住我一把吗?
临界点上:谁都可能会崩溃
情绪失控,从来不是精神病人的专利。每一个被视为“正常”的人,在特定环境与长期压力叠加下,都可能走到心理崩溃的边缘。若一个人过度将自我价值寄托于爱情,当关系突然遭遇背叛时,那种毁灭性的失落与羞耻感,足以令理智瞬间瓦解。同样,若一个人把全部身份建立在工作之上,一旦失业或被全盘否定,身份被抽空后的巨大震荡,也可能令人崩塌。
在家庭层面,长期的压抑、冲突、伴侣出轨与信任破裂,都可能累积成无法消化的愤怒与自责。再加上酒精、吸毒、长期失眠,都会影响大脑神经传导物质的平衡,削弱前额叶的调节功能。失控,往往是身心系统早已严重“过载”。
换位思考:悲剧角色在流动
精神健康,并非非黑即白的对立,而是一条持续流动的光谱。我们每个人都站在光谱上的不同位置,并会随着生命处境而移动。我们都可以是悲剧中的不同角色。
我也许是那个行凶者,在忽视、冷暴力或羞辱中长大,从未学会爱和被爱;我可能是他的家人,背负着内疚、羞耻与无力,夹在爱与罪之间;我也可能是旁观者,用指责与标签来安抚自己的不安。精神健康是我们每个人需要关注的集体课题。
隔岸观火:高压土壤响警号
香港心理卫生会指出有暴力行为的精神病友少于总病患人数的5%,且通常是因为缺乏适当治疗。绝大多数的精神病友其实是内向、被动且善良的。死者叔叔形容死者“佢本来好乖,但系啲神经问题”。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医管局新症轮候时间极长,部分联网轮候需要两年。这反映了社会对精神健康的支援严重不足。
当一个人感到集体沮丧、无奈与迷失,却找不到出路与协助时,悲剧发生的风险便会增加。如果我们选择隔岸观火,告诉自己“这只是个别事件”,悲剧只会不断重演。社会心理学的“旁观者效应”,提醒我们关于“集体冷漠的共谋”,悲剧往往不是出于恶意,而是源于集体冷漠、逃避社会责任。
重建连结:从冷淡转向承担
面对悲剧,我们并非无能为力。真正的改变,始于愿意承认“我也是其中一份子”。觉察自身的脆弱,不再逞强,懂得在需要时求助;在日常生活中,多一份聆听和同理,少一份说教和批判。辅导学提醒我们,行为背后往往藏着未被听见的需要。
我们值得把精神健康视为每个人的共同责任,支持制度性的改善,让求助不再漫长而孤单。学习陪伴,而非急于修理。善恶往往存在于日常微小的选择之中。我们都可能情绪失控,也可以选择承载彼此的脆弱。当我们看见自己与悲剧的距离,愿意放下标签,方能一起共建温柔而坚韧的社会,接住每一个正在下坠的灵魂。
作者周华山博士是慈善机构“自在社”创办人,曾在香港理工大学和香港大学教授社会学与心理分析,著书35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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