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稿|清史修纂的死结
来稿作者:区汉宗
2002年启动的国家清史纂修工程,历时二十余年,三千多万字的成稿,近十亿字的参考史料,至今仍未正式出版。这一事实本身,已经成为中国史学界乃至公共舆论的一个“公开的秘密”。很多人以为是学术能力不足,或史料浩繁难以驾驭,但真正的症结并不在此,而在于“怎么写”的逻辑死结。
清史修纂的困局,折射出的是现代国家构建中三股力量的拉扯:领土法理的现实政治需求、民族记忆的情感张力、以及国际学术话语权的挑战。这三者之间形成了一个“不可能三角”,即:实事求是、团结史观、人的良知——三者无法同时满足。
笔者将从三个维度展开:一是清史修纂的现实政治意义;二是民族情感与历史记忆的矛盾;三是新清史带来的外部挑战。最后提出一种可能的回应框架。
首先,清史修纂的现实政治意义,涉及清朝版图与现代中国的法统继承。明朝的版图(不含羁縻地区)在东北、蒙古、西藏、新疆等地并不完整,而清朝在《尼布楚条约》之后形成了一个1300多万平方公里的庞大帝国。现代中国对西藏、新疆、东北乃至台湾的法理主权,很大程度上是继承自清朝。如果否认清朝的正统性,或将其定义为“殖民政权”,则边疆领土的继承性会出现漏洞。因此,清史必须被定义为中华历史的正统朝代,而非异族入侵。这是基于现实地缘政治的刚需。正如有人所言:“把大清比做殖民政权,那么很多疆域的继承性得不到认可。”
但也有人以印度为例:印度的疆域很大程度上继承自英国殖民统治,但印度并没有讴歌英国殖民者。这说明,领土继承与政权合法性之间并非必然绑定。印度继承的是殖民遗产,但在叙事上强调的是民族独立。这为中国提供了一个参照:是否可以在承认清朝疆域贡献的同时,批判其统治方式?
其次,涉及民族情感与历史记忆的矛盾。“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是无法抹去的民族记忆。在辛亥革命时期,清朝被定义为“鞑虏”,推翻它是民族解放的正义事业。但在现代,为了强调“56个民族是一家”,采用了团结史观。这就带来了逻辑上的撕裂:岳飞、文天祥在团结史观下只能被称为“抗金/抗蒙名将”,而非民族英雄;那么清初抵抗剃发易服的史可法、阎应元又该如何定义?更尴尬的是,尚可喜、洪承畴、吴三桂等投降清朝、屠杀同胞的汉人将领,是否也能被翻案为“民族英雄”?
这种认知上的撕裂,让公众感到愤怒与困惑。有人直言:“叛徒就是叛徒,民族英雄就是民族英雄,告诉未来事实是什么,而不是我认为是什么。”如果为了维护清朝的合法性而过度美化其入关手段,就会解构我们抵抗外侮的道德基础。这是细思极恐的逻辑陷阱。
美国汉学界的新清史学派,基于满文档案提出:清朝成功的关键不在于汉化,而在于保持“内亚性”。新清史学派强调清朝的“内亚性”,但这一观点存在严重偏差:它过度突出满洲与草原传统,忽视了清朝在入关后迅速吸收、改造并依赖中原制度与文化的事实。清朝的稳定与成功,既源于多元统治策略,也根本依赖汉文化的制度化与合法性建构。
清朝入关后立即恢复并延续科举制度、儒家礼制、律法体系,这些都是汉文化的核心制度。皇帝尊孔、修明史、编纂《四库全书》,这些举措表明清廷主动以华夏文化来稳固合法性。如果仅强调“内亚性”,就无法解释清朝如何在汉地十八省建立持久统治。
将清朝与中国剥离,容易为“满独、蒙独、疆独、藏独”提供理论养分,削弱现代中国的历史合法性。这种学术话语在国际上可能被利用来分化中国的民族认同。事实上,中原与草原的互动并非清朝独有,汉唐时期已有类似现象。清朝不仅保持部分草原传统,也在制度、文化、法律上深度汉化。将两者割裂为“内亚性”与“汉化”的对立,忽视了历史的互渗与融合。
如果清朝完全依赖“内亚性”,为何在乾隆时期仍以汉文典籍为治国核心?满文虽重要,但清朝后期已逐渐边缘化,说明汉化才是维持帝国长久的关键。新清史的论点在时间维度上缺乏解释力,只能说明清初,而无法解释清后期的制度运行。
清史修纂可以采用分层叙事:政治层面,承认清朝的正统性,以维护领土法理;学术层面,揭示清朝的多元性,回应新清史的挑战;情感层面,保留民族记忆的血痕,不抹去屠城与抗争。对人物与事件的评价,则应当多面呈现。例如洪承畴:既是投降者,也是复杂时代的选择者。这种多元评价,既避免单一史观的僵化,也尊重历史的复杂性。
清史迟迟未出版,正是因为决策层对意识形态安全的审慎。与其仓促定稿,留下漏洞,不如继续“在修”。这是一种政治上的稳妥选择。清史修纂的争议,根本原因不在于史料或学术能力,而在于尚未完成对这段历史的“脱敏”。它离我们太近,近到辛亥革命的合法性仍挂在清史的名下。
作者区汉宗是香港传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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