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稿作者：区汉宗

慕尼黑安全会议，这个素有“世界政治晴雨表”之称的外交舞台，从来不止是政策宣示的传声筒，更是大国角力、理念交锋的透镜。2026年初的这场聚会，在乌克兰战火未熄、印太波谲云诡、全球治理失序的厚重阴云下，显得尤为关键。美国国务卿卢比奥与中国外交部长王毅先后登台，其言辞之锋利、立场之对立，绝非寻常外交辞令的碰撞，而是两种世界观、两种国际秩序愿景的正面冲撞。 

卢比奥呼吁欧洲拥抱一个以美国领导、价值观同盟和实力威慑为核心的新议程；王毅则严词抨击这是一种向“丛林法则”的危险倒退，力主维护以联合国为中心的战后多边体系。这幕大戏在慕尼黑上演，其回响却将震荡整个国际社会，迫使我们深思：我们正走向一个怎样的未来？是“基于规则的秩序”的强化与革新，还是弱肉强食的“丛林”重现？抑或是某种尚未定型的复杂混合体？

卢比奥的讲话是一份充满张力与矛盾的文本，精确映射了后特朗普时代美国外交战略的调整与延续。其核心资讯可概括为：在承认跨大西洋关系出现裂痕的同时，竭力重塑美国领导地位的合法性，他的讲话充斥着对现有国际体系部分架构的深刻不信任与修正主义冲动。卢比奥的讲话明确将中国定位为“系统性竞争对手”。他将全球供应链问题、技术竞争、乃至对国际机构的影响都与中国挂钩。

与卢比奥的讲话形成鲜明对照，王毅的讲话是一份坚定捍卫现有国际体系核心支柱的声明，其基调是防御性的、原则性的，旨在将中国塑造为全球稳定与多边主义的“守护者”，同时划出不容逾越的战略红线。王毅的立论基石是对以联合国为核心的国际体系的全力捍卫。他警告世界正面临“丛林法则和单边主义盛行”的风险，而“没有联合国，世界将倒退回丛林法则”。这一指控直指美国近年来的行为：退出多项国际协议、推行长臂管辖、组建排他性小圈子。

王毅指出，多边体系是多数中小国家“生存至关重要的基础”，可见中国是发展中国家利益的代表和国际公平正义的维护者，与美国所代表的“单边主义”和“霸权行径”对立。他强调“没有任何国家有权利去破坏或拆毁它”，既是原则宣示：改革应是共同参与的“振兴”与“完善”，而非推倒重来或由一国主导。

王毅讲话中最强硬、最不容妥协的部分是对台湾问题的阐述。王毅警告美国不要在台湾问题上“密谋行动”、“煽动分裂”，称此举“等同于越过中国红线”，“很可能导致中美对抗”。这是对中国核心利益最清晰的划界。在慕安会这样的多边场合发出如此直白的警告，表明北京将台湾问题视为中美关系中最危险、最敏感的引爆点，绝无退让空间。王毅将中美关系的未来描绘为两条路径：务实的合作与危险的脱钩对抗，并将选择的责任很大程度上抛给了美国。一句“中国政府已做好应对各种风险的准备”，既是战略自信的展现，也是对美方极限施压的冷峻回应。

王毅的整篇讲话，策略性地回避了与美方在价值观、意识形态上的正面交锋，聚焦于国家主权、国际法原则、发展权利和多边主义程式这些更具普遍性、更易获得广泛国际认同的话语。这是一种更高明的外交话语构建，旨在争夺国际舆论的制高点和道德合法性，可见中国是现有秩序的维护者，而美国是秩序的破坏者和不稳定之源。

慕尼黑的安全辩论，归根结底是关于未来世界秩序形态的竞争。卢比奥与王毅的言论，代表了两种不同的秩序观，它们之间的冲突并非简单的霸权争夺，而是涉及到国际关系的组织原则、合法性来源和运行逻辑的深层分歧。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吵架，而是国际体系演进到关键节点的必然碰撞。美国试图重塑霸权体系，以应对一个它认为不再由其规则完全主导的世界。中国则奋力捍卫那个曾为其崛起提供空间的战后多边体系框架，同时坚定地守护其认定的核心利益红线，并试图在这个体系内提升自身的影响力与话语权。

慕尼黑之后，世界不会停止运转，但大国的叙事竞赛和地缘政治的重新组合将加速。各国都需要在这场宏大的回响中，仔细辨认自己的座标，并做出选择。因为，未来的秩序，正是在无数个这样的慕尼黑时刻，由各方的话语、行动与抉择，一步步塑造而成的。

作者区汉宗是香港传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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