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稿|圣诞与年宵:空间如何塑造节庆的灵魂?

撰文: 01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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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稿作者:谭永昌

去年十二月圣诞节,笔者在西九海滨。海风带著维港的咸味,刚好十五度,不冷不热。从快餐车买来一杯Long Island,杯底装了小射灯,整杯在发光,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为这个Busking伴奏。身边的人在巨型圣诞树下找角度,拍完了就让开,让下一个人站进灯饰里。没有人催促,没有人挤迫。海风轻吹,面向维港,视野无遮挡。对岸是港岛的灯火,再远处是南中国海,再远处是想像中的世界。

一个月后的维园,年三十晚气温竟然高达二十五度。年宵里人潮汹涌,身体被挤压成人流的一部分,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摊主们扯着嗓子叫卖,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互相碰撞、叠加、失真。想停下来看那个卖冰糖葫芦的档,但后面的人挤上来,只能横移,侧身,硬挤过去。手上托着的椰子慢慢变温,前面那个人的背包一次又一次地碰到胸口。空气里是炸鱿鱼的油烟味、汗味、还有塑胶花的化学香味。

但这不关天气的事,也不关人多人少。如果只是为了凉快,为什么不去商场?如果只是为了热闹,为什么不去旺角?两个节日的身体经验如此不同,背后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空间逻辑,而这个逻辑,是可以被设计出来的。

两种空间逻辑

没有人开会决定这件事,没有政府部门发出指引,但问任何一个香港人:“圣诞去哪里?”答案无非是海滨、尖沙咀、灯饰。“年宵去哪里?”十个有九个会说:维园、花墟、人山人海。

这个默契不是写在旅游指南里,而是写进了我们的身体记忆,我们的脚知道该往哪里走,皮肤知道该期待什么样的温度和触感。这个默契不在传统或宗教,而在空间本身。每一个城市空间都有自己的性格,我们选择在哪里过节,是因为那个空间的性格配得上我们对那个节日的想像。而这个默契不是天生的,是规划决定了空间的性格,空间的性格再而塑造了节庆的性格。

海滨是开阔的、视觉的、浪漫的。

站在西九,面向维港,视野无遮挡,对岸是港岛的灯火,再远处是南中国海,再远处是想像中的世界。这种开阔感召唤着圣诞那种浪漫的、异国的、来自远方的想像。圣诞本来就是关于距离的节日,耶稣降生在伯利恒,圣诞老人来自北极,它需要的是一个让人看向远方的空间,一个让人相信远方有光的空间。

我们在灯饰前停下,找角度,摆 pose。灯光映在海面,像是把彼岸拉近了。身边的人自动让开,静静轮候着。有情侣在月光下对饮、互表心意,其他人保持距离,默契地各自浪漫。在这里,视觉主导一切,你看向远方和彼此,以及镜头里的自己。

维园则是密集的、触觉的、集体的。

维园不是为了让你看风景而设计的,它围合、向内,四面都是城市,高楼像城墙一样挡住天际线,擡头只见一片狭窄的天空,像是从井底往上看,没有想像中的世界,只有眼前这个拥挤的、真实的、无法逃避的香港。

年宵把这个空间填满,摊档一排排,人流一波波。进去了就只能跟着走。在年宵,皮肤主导一切。想停下来看卖挥春的档,后面的人挤上来,只能横移,侧身硬挤,看了一眼又被推走。前面那个人的背包碰到胸口。身体不属于自己,身体是人群的一部分。

无论是那个合上双手感谢Haters的蔡老板,还是爬上木椅高台唱《黑玻璃》的学生哥,年宵的核心价值就是这种汇合而成的“挤”、“热”、“吵”。此处的人,此处的街坊,此处无法逃避的亲密关系。

节庆和空间互相塑造

或有人觉得是节庆选择了空间,但方向其实是反过来的。因为在海滨,圣诞变得更浪漫,正因为在维园,年宵变得更热闹。

试想像在西九海滨摆年宵摊档。摊主扯着嗓子叫卖,但声音被海风吹散,人群散开,你和隔壁档的距离变成三米,拥挤感消失,碰撞消失,那种熟悉的亲密也就不见了。

又或者在维园办圣诞市集。密集的摊档,压缩了本来浪漫的距离,你没办法在人群中看向远方。情侣想找个安静的角落对饮,但四周都是叫卖声和人潮。

空间的逻辑会抵抗,开阔稀释拥挤的亲密,密集压缩浪漫的距离,空间与节庆互相选择、互相塑造。

空间被生产

而这一切不是自然形成的。西九海滨的开阔感,是因为我们选择保留维港景观,选择以文化区而非商业区来定位,选择不在海傍建高楼。这是规划决策,也是政治选择,背后是几十年来关于“香港应该是什么样子”的集体争论。

维园的密集感,是因为它本来就是市区公园,周边高密度住宅,四面被城市包围。年宵之所以在维园,不只是空间性格配合,更是因为铜锣湾的交通、人流与街坊基础,这是半个世纪历史积累。1960年,政府在维园首次举办年宵市场,取代了原本在街头的自发摆卖。从那时起,维园就成为了“年宵”的代名词。

当空间有了性格,节庆就有了灵魂。而空间的性格,不是天生的,是被规划、被政治、被历史生产出来的。

空间规划是文化政策

海滨的圣诞,公园的年宵。这是两种节庆的空间需求,遇上性格相符的城市空间,长期磨合,沉淀成我们对节庆的集体想像。空间成为了节庆的本身。

所以当我们讨论规划,不只是在讨论土地用途、交通配套、绿化比例。我们也是在讨论,我们想要什么样的节庆?什么样的身体经验和文化认同?

我们是在讨论,当我们的孩子长大后,他们会在哪里过节?他们的身体会记住什么样的香港?因为最终,城市和生活不是由建筑物组成的,而是由记忆组成的,从身体开始的。

当我们在西九海滨举杯,当我们在维园年宵被人群推着向前走,我们的身体正在记住这个城市。而这些记忆,会成为我们的文化认同,成为我们给下一代的传承。

作者谭永昌是香港中文大学城市研究系学生,专注城市治理、政策分析、社区空间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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