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稿|中国在中东危机中的角色与逻辑

撰文: 01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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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稿作者:区汉宗

2026年2月28日,美以联军空袭伊朗德黑兰,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及其核心幕僚遇难。这一事件并未终结危机,反而引爆了伊朗长期积累的全面孤立,将其推入四面楚歌的绝境。

袭击发生后,伊朗迅速采取报复:关闭霍尔木兹海峡、袭击中东美军基地、向海湾国家发射导弹,意图向美国施压。然而,此举招致了灾难性外交反弹。曾承诺不借道给美国的沙特、阿联酋等海湾六国集体反戈,联美公开谴责伊朗“侵犯主权”。联合国在批评美以的同时,也罕见苛责伊朗的还击。邻国的“集体变脸”,意味着冲突已从美以的定点清除,演变为一场多国合围的整体战。

伊朗今日的孤立,是其40余年外交政策的必然苦果。​自1979年伊斯兰革命以来,伊朗长期奉行“反美反以”与“输出伊斯兰革命”的双重政策,导致与西方及多数阿拉伯国家深刻对立。该政策成为伊朗国家意识形态核心,伊朗大力支持黎巴嫩真主党、叶门胡塞武装、巴勒斯坦哈马斯等地区代理人。但这些组织近年来接连遭重创,伊朗的战略投入消耗巨大,却未换来持久成果。伊朗通过代理人扩展影响力的做法,激化了与逊尼派阿拉伯国家的矛盾,树敌无数。危机来临,这些国家非但没有援手,反而加入了围堵行列。

过去十年伊朗货币里亚尔确实大幅贬值,官方与黑市汇率差距极大。长期制裁、资本外逃和结构性问题使其购买力几乎崩溃。近年来伊朗的年通胀率常在40–50%区间波动,2025年仍在高位,主要由财政赤字融资、货币贬值和制裁压力推动。经济困境确实限制了伊朗的外交空间,削弱了其在国际谈判中的筹码。高通胀、货币贬值和投资环境恶化使其更依赖有限的能源出口收入,增加了对外部支持的需求。

如今,能救伊朗的只有伊朗自己。外部救援无望,唯有根本性的政策调整方能自救:放弃消灭以色列的不切实际目标,承认其生存现实,转而通过外交途径解决巴以问题。采取务实态度,在核问题、地区安全等领域寻求有限合作,逐步缓解紧张。尊重他国主权,将资源从支持海外武装转向国内经济建设与民生改善。伊朗正站在历史的十字路口:继续坚持过去的对抗政策,只会陷入更深的孤立与困境;选择务实变革,虽道路艰难,却是唯一的出路。

近期,随着美伊对抗的再度升级,英国智库查塔姆研究所发表了题为《中国在伊朗问题上打持久战》的分析文章。该文提出了一种在西方颇具代表性的观点:中国在面对美国对伊朗乃至此前对委内瑞拉的极限施压时,表面上保持“中立”甚至“袖手旁观”,实则是在下一盘“大棋”。这种看似不作为的姿态,旨在让美国深陷中东泥潭,消耗其战略资源,从而便于中国在印太地区挑战美国霸权,最终实现“渔翁得利”。

然而,这一观点的核心逻辑陷入了传统地缘政治“零和博弈”的窠臼,严重误读了中国外交的底层逻辑、中东政策的内涵以及中伊关系的本质。面对当前错综复杂的国际局势,中国展现出的并非投机主义的“渔翁心态”,而是一种基于自身利益和国际责任的“战略定力”。

查塔姆研究所的文章认为,中国在伊朗面临美国军事威胁时仅呼吁克制与对话,是在“抛弃德黑兰”,印证了中国是不可靠的伙伴。必须指出,这种论断首先混淆了“全面战略伙伴关系”与“军事同盟”的概念 。

中国与伊朗的关系,其基石是能源安全与经贸合作,而非安全捆绑。中国长期以来是全球最大的石油进口国,而伊朗是世界能源心脏地带的产油大国,双方的合作是基于互补性的市场需求。即便在西方制裁最严厉的时期,中国依然通过合法合规的管道维持着与伊朗的经贸联系,这本身就是对伊朗经济的重要支撑。将这种基于主权平等、不针对协力厂商的正常国家间合作,曲解为一方对另一方的“保护关系”,反映出西方思维中根深蒂固的“阵营对抗”情结。

中国在伊朗问题上展现出的克制,恰恰是外交成熟的表现。正如分析指出,中伊之间并无“唇亡齿寒”的地理毗邻关系,伊朗政权的生存与否并非中国核心利益的直接组成部分 。一个拥有近亿人口、地处世界能源心脏地带的地区大国如果陷入崩溃,引发的难民潮、教派冲突和恐怖主义外溢,将对全球稳定造成灾难性冲击,这同样不符合中国的利益。因此,中国呼吁“政治解决”和“克制”,既不是冷眼旁观的算计,更不是对伙伴的背弃,而是基于对冲突可能引发人道主义灾难和地区失控的深刻担忧。

2026年3月2日,中国外长王毅应约同伊朗外长通话时明确指出,中方“支持伊方捍卫主权安全、领土完整和民族尊严”,并敦促美以立即停止军事行动 。这一表态发生在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遇袭身亡的“至暗时刻”,实际上起到了稳定伊朗民心、防止其在国际上陷入孤立的作用。这证明中国在关键时刻并未缺位,只是其发挥作用的方式不是提供“武器弹药”,而是提供“政治支撑”和“对话平台”。

首先,大国博弈的残酷性在于,小国的政权更迭往往伴随着外部势力的直接介入。美国在委内瑞拉的行动,是其在“门罗主义”影响下的“后院”进行的直接干预。中国作为一个域外国家,既没有意愿也没有能力在遥远的拉丁美洲与美国进行军事对峙。面对美国这种近乎“掀桌子”的强权政治,任何直接对抗都可能导致中国在当地数十年的投资血本无归。

其次,“袖手旁观”并不意味着“坐以待毙”。事实上,中国正在采取更加灵活务实的策略来维护自身利益。一方面,中国通过外交管道持续发声,谴责外部势力干涉内政,要求恢复被美军掳劫的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的合法权利。另一方面,中国也在与包括美国在内的各方进行复杂的利益博弈。委内瑞拉驻华大使明确表示,对华石油价格不受美国左右,中国在委投资依然安全。与此同时,现实也在发生微妙变化: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PDVSA)在2月份增加了对美欧的石油出口,但这未能弥补对华出口的损失。

这说明,能源贸易的本质是市场逻辑,在强权政治打破原有格局后,各方都在重新寻找平衡点。中国在委内瑞拉的利益确实面临严峻考验,但这更像是大国竞争中必须付出的“学费”和必须面对的“风险”,而非主动选择的“弃子”。

中国在中东的核心利益是能源供应安全、海外投资安全和人员安全,这些利益的实现高度依赖于地区的和平与稳定。一个战火纷飞、教派冲突频仍的中东,只会导致油价剧烈波动、海上运输线受阻(如霍尔木兹海峡危机),直接威胁中国的经济命脉。此次冲突爆发后,霍尔木兹海峡航运风险上升,红海周边安全形势恶化,全球能源市场已经开始波动。对于深度融入全球化的中国而言,这种动荡带来的经济冲击是实实在在的,不存在所谓的“渔翁之利”。

因此,中国反复呼吁停火止战,并非虚伪的外交辞令,而是基于现实利益的必然选择。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的研究也指出,美国在海湾的军事存在是其全球霸权的重要组成部分,中东的动荡不仅不会削弱美国,反而可能强化其对该地区的控制,并迫使盟友更加依赖其安全保护。

更重要的是,中国正在通过自身的方式为中东安全提供公共产品。当美国被视为“冲突制造者”,而地区大国因立场对立难以调和时,中国作为一个能与中东各方及欧洲主要国家保持有效沟通的负责任大国,实际上为危机管控提供了一个难得的对话平台。从促成沙特与伊朗复交,到在伊核问题中坚持政治解决方向,中国致力于劝和促谈,扮演的是“稳定器”而非“离岸平衡手”的角色。

中国外交政策的底色是防御性的、发展导向的,而非扩张性的、霸权导向的。所谓的“渔翁得利”,不过是西方中心论者基于自身历史经验对中国产生的误读。中国深知,在全球化时代,大国之间不存在“鹬蚌相争”的简单剧本,任何一个主要极点的崩塌,都可能引发全球性的海啸,无人能够真正置身事外并从中获利。

因此,面对当前的中东危局,中国将继续沿着自己的逻辑行动:呼吁停火、保护侨民、维持经贸、提供平台。这不是对伙伴的背叛,也不是对冲突的冷漠,而是一个将“和平与发展”视为最高价值的国家,在动荡世界中做出的最理性、也最具责任感的选择。

作者区汉宗是香港媒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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