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稿|《哈姆尼特》:失去之后如何继续承受?

撰文: 01论坛
出版:更新:

来稿作者:冯广荣

同名小说改编的英美合拍电影《哈姆尼特》,获得多项电影奖项提名,当中Jessie Buckley取得奥斯卡最佳女主角。电影把视线由文学神话移回家庭日常:妻子、孩子、生活细节,还有那场突如其来、改变一切的丧子之痛。当孩子离世,世界并没有为此停下,大人也未必懂得如何回应;生活只是照常推进,而痛,静静留在其中。

需要先说清楚的是,孩子的死亡,本身已经是沉重的事。无论是否名人的孩子,无论历史是否记得,都没有比较的需要。没有把这份失去推高成戏剧高潮,也没有替哀伤安排可被期待的转折;事件发生,时间向前,悲伤成为一种持续存在的状态。生活并没有停下,却已被改变。

香港预设了“继续”

把这种经验放回香港的处境,并不陌生。在这座城市,“继续”往往不是选择,而是被预设的前设。可以难过,但仍要返工;可以失去,但仍要交租;可以心里混乱,但日程与制度不会为个人暂停。生活的推进,从来不需要情绪的同意。

“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出自莎士比亚悲剧《哈姆雷特》,最经典的翻译是:“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然而,在香港的生活语境之中,这句话不再像一道哲学辩题,而是一个极其日常的提问:在明知人生之苦不会消失的情况下,是否仍然能够承受?这不是一次性的抉择,而是一条每天都要重新面对、反复出现的界线。

《哈姆尼特》选择贴近这条界线。孩子离世之后,家庭没有获得一套完整的说法,也没有被带往另一条看似更有意义的路。痛并未转化为答案,只是改变了往后生活的质地。人仍然要生活,但已经不能回到从前。

“继续”撑住了生活

创作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出现,显得克制而诚实。影片没有把创作描写成疗愈机制,亦没有把文字视为理解一切的工具。写作与排练,更像是在无法开口之前,已经发生的行动——不是为了说清楚,而是因为在混乱之中,仍需要有事可做。

因此,创作在这里不是出口,也不是解释,而是一种仍然留在场内的方式。那些被写下、被排练、被重复的片段,未必带来安慰,也未必获得理解;但至少标记了一件事:在被失去改变之后,生活尚未完全中断。

这种“继续做”的状态,对香港人而言并不陌生。许多承受,并不是透过言说完成,而是体现在行动之中——照顾、应对、工作、维持。这些行动很少被描述为勇敢,也未必能被即时看见,却正是它们,撑住了生活不致停摆。

“生活”仍然要继续

从这个位置重看“To be, or not to be”的独白,它或许不是在追问最终的去向,而是在为一个停顿腾出空间。那是一种承认疲倦、承认不确定的时刻:在下一个选择出现之前,容许暂时不作判断。不是反抗,也不是逃离,而是先留在原地。

《哈姆尼特》没有告诉观众应该如何面对失去,也没有为创作与哀伤之间建立一条清晰的转换公式;只是安静地呈现:有些人生之苦,无法被终结;有些失去,也不会被完全理解。而在这些无解的状态之中,仍然有人选择留下来,继续完成日常。

这种留下来,没有宣言,也没有光亮,只是不动声色的承受。或许,在哀伤之中真正留下的,从来不是一句问题,而是一个空隙——让人在疑问之中,仍然继续生活。

作者冯广荣是东华学院人文学院高级讲师,美国死亡教育及辅导学会认可死亡学院士。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01论坛欢迎投稿。请电邮至01view@hk01.com,附上作者真实姓名、自我简介及联络方法。若不适用,恕不另行通知。香港01保留最终编辑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