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冠麟|看不见的血——论“小学杀校”的结构化逻辑

撰文: 01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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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稿作者:黄冠麟

适龄人口持续下跌,学校面临生存危机。舆论习惯将杀校简单归因于“适龄人口下降”,仿佛这是一场无法抗拒的自然灾害。然而,从公共行政的视角审视,却见当中或涉将“屠刀政策”选择性包装成无可奈何、客观必然的情况。“谁被杀”的逻辑,或者“让谁生存”的背后逻辑,真的如此不可逆转?

开班线是汰弱留强的治理技艺

笔者第一忧思,是政府是否将普及教育视为应与市场紧密挂勾的服务?教育局去年公布中小学未来规划方案,包括调整中学一年级开班线,由25人逐步增至29人。当局提高中学开班线,表面上是在“优化资源”,实质上是在重塑整个教育场域的游戏规则,在结构上产生“汰弱留强”的结果。这种结构性制约,迫使学校必须按照市场逻辑竞争生存,而这正正符合英国社会学家Anthony Giddens的“结构化理论”(Structuration Theory)。

若要理解教育局如何在杀校政策中建构出“汰弱留强”的场域,我们可以借助Giddens的理论来拆解当中的“规则”与“资源配置”。Giddens指出,“结构”并非外在于行动者的客观实体,而是由行动者在日常实践中不断生产与再生产的规则与资源系统。换言之,政府作为教育场域中最具权力的行动者,其政策选择并非被动回应人口变化,而是透过制度设计,持续塑造学校的生存条件与竞争逻辑。

以“开班线”为例,教育局逐步将中一开班人数由25人上调至29人,表面上是基于“资源运用效率”的技术性调整,实质上却是在重构学校生存的结构性门槛。这一数字并非自然法则,而是政府设下的规则。当开班线被提高,收生不足的学校便自动跌入“不达标”的类别,面临缩班、合并甚至杀校的命运。政府在过程中无需逐一点名,便能透过这套数字规则,将“谁该被淘汰”的决定隐藏在客观数据背后,形成一种治理技艺。

名校累积文化资本变得更强

较早前笔者评论一名假校长时,曾经引用法国社会学家Pierre Bourdieu《资本的形式》,本文再次用之。Bourdieu提出的“文化资本”(Cultural Capital)概念,指知识类型、技能、教育乃至任何可让个人在社会上获得较高地位的优势。将上述两位社会学家的理论结合对读,即可见到在香港教育结构化的过程中,有些学校因为综合因素,无力为学生积累“文化资本”,在结构化情况下被迫面对淘汰。长洲官立中学于上学年获核准开办两班中一,本学年则仅获准开一班,即为显例。

更具结构性影响的是,这套规则并非中立地适用于所有学校。学校的生存能力并非仅取决于当下的办学表现,更深受其历史累积的“文化资本”及“象征资本”影响。相对而言,“名校”凭借历史传统、校友网络、家长阶层等积累的“文化资本”,即使在收生下跌的大环境中,仍能凭借其品牌效应吸引优质生源,形成“强者愈强”的良性循环。相反,服务基层社区的学校,尽管教学用心,却因为缺乏这类文化资本,在开班线的规则下首当其冲。新近再度被热议的鲜鱼行学校,在照顾学生上不遗余力,教学用心,但亦是为制度所边缘,自陷于结构底层,再次面对横在颈上的斩杀线。

尽管香港实施普及教育,但学童家庭经济社会地位,仍影响教育结果。学生家长如能控制因子,比如提供额外优质教育资源、课外辅导机会等差异,即使在同一所学校当中,基层学生仍然要极度努力,才能“被看见”,达到突破“无形天花板”的效果。在更广的层面,基层学校多收基层生源,也让基层学校在结构化的过程中,自陷于无形天花板之下。

别让市场逻辑取代教育公平

当负责教育的决策局认为,少子化是社会不可逆的自然生态,单纯让数据代表自己调整“斩杀线”,等于坐视这种结构化问题在学界蔓延。其实,Giddens作为结构化理论的提倡者,正正提醒我们“结构”并非不可改变的宿命,行动者(包括政府)有能力反思并改变规则。

Giddens的理论也在提醒我们:结构虽然具有约束性,但并非不可改变。政府在这里并非被动的旁观者,而是规则的制定者与资源的分配者。当教育局选择以“人口结构不可逆”为由,拒绝调整开班线、拒绝为基层学校设立保底机制,实质上就是在积极地再生产一个有利于“强者”的场域。这种“不干预”本身,让“市场逻辑”取代“教育公平”,成为决定学校存亡的终极标准。如果政府选择被动,能救而不救,甚至助长“赢家通吃”,本身就是一种积极的、具有结构性后果的选择。

因此,所谓的“汰弱留强”,并非自然演化出来的结果,而是政府透过开班线、资源分配、评核机制等政策工具,在制度层面上系统性地建构出来的结构现实。要打破这种结构,政府必须承认自身作为结构化行动者的角色,主动改变游戏规则,而非将责任推给“少子化”现象。

香港未来的学位规划存在变数。长此下去,可以预见未来需要接受普及教育的长洲学童、东区学童,只能出城到其他地区就学。此非危言耸听,以前村校式微,今日即使被以前视为交通方便的城市中心基层学校,亦将步此后尘。笔者展望,随着北部都会区发展,新界西北如元朗区人口将会增加,这并非因为出生率上升或新移民涌入所致,而是既有的人口流动结果。这亦意味其他地区的人口将会减少,形成此消彼长关系,令18区人口分布改变。当局须密切追踪这一变化,合理规划。

作者黄冠麟是公共行政博士生,文化工作者,学研社成员。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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