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稿|别让社福评估 沦为数字装饰
来稿作者:萧景威
近年香港社福界对“社会影响量度”(impact measurement)趋之若鹜,已是不争事实。由基金申请、周年报告,到各类社会创新及社企奖项,“社会影响力”几乎成为机构无可回避的语言。在不少资助与评审情境中,资助安排及后续资助,以至机构声誉的重要依据。重视成效、讲求问责,本属合理;问题在于,当这些指标被过度倚重,评估实践便容易由管理工具转化为展示工具,甚至演变为以数字包装价值的竞逐机制。
这种转向的后果,不仅是行政负担加重,亦可能逐步影响服务系统的行为逻辑。当机构投放愈多资源于证明项目“有效”,往往会压缩原有用于反思执行偏差、修正介入策略及理解服务限制的空间。久而久之,评估的功能,在某些情境下逐渐由学习转向交代;不再主要为改善实践,而是为满足审视。在这个过程中,真正以学习为核心的功能,反而最容易被边缘化。
必须指出,社会干预并非可预先保证结果的交易。无论是青年发展、家庭支援、精神健康,还是地区工作,项目设计本质上均建基于一系列因果假设:若采取某种介入方式,受众将出现若干可观察的改变。然而,这些假设能否成立,必须在复杂且多变的现实处境中接受检验。严格而言,“社会影响量度”主要处理的是改变是否出现及其幅度;而“成效审视”(evaluation),则更进一步关乎这些改变是否源于介入、在何种条件下发生,以及当中涉及甚么机制。评估的本义,不在于为既定成功背书,而在于检验设计是否合理,并为后续调整提供依据。
从这个角度看,当前不少机构面对的困境并不难理解。当部分资助方要求项目在初期便承诺具体产出与预设成效,并以此作为主要判准时,机构自然倾向将重点放在“如何达标”,而非“如何理解问题”。一旦生存压力与绩效指标直接挂钩,报喜不报忧、选取有利数据、放大成功案例,便更可能成为制度诱因下可以理解的行为反应。在此情境下,成效审视逐步失去作为学习机制的角色。
更值得关注的是,这种制度设计在某些情况下亦可能影响资源配置。当机构需要在较短时间内展示成果,便更有诱因服务较容易产生可量化转变的人群,而对于情况较复杂、需长时间介入的对象,较难成为主流成效呈现的一部分。结果,原本应有助资源更有效流向需要之处的评估制度,反而可能削弱其应有功能。
这亦反映出当前部分资助实践中一个较少被正视的问题:将社会服务视为可按规格采购的产品。拨款时列明产量、指标与时间表,固然有其管理需要;但若将之僵化为不可偏离的契约,便忽略了社会问题本身的高度不确定性。正因事前无法完全掌握哪些方法有效、对谁有效、在何种条件下有效,评估才显得必要。若连“未如预期”亦难以被视为合理知识的一部分,评估便难以转化为学习,制度亦难以自我修正。
因此,与其单纯强调社会影响量度,社福界或更需要重建一套以学习为导向的实务框架。若以更贴近实务的语言表述,可理解为“进度监测、成效审视及经验学习”(monitoring, evaluation and learning)。当中,进度监测(monitoring)在于及早辨识执行落差与现场变化;成效审视不仅涉及对结果的检视,更关乎理解介入与改变之间的关系及其成立条件;而经验学习(learning),则在于将所得发现转化为策略修订、服务重整与资源再配置的能力。三者缺一不可,而若缺少“学习”,其余两者亦难以发挥长远价值。
近年如社会投资回报率(Social Return on Investment, SROI)等工具备受关注,亦体现出一种以“社会效益评估”为导向的思路。在部分应用情境中,出现过度依赖将社会价值折算为单一指标的倾向。这类工具并非毫无价值,但其适用范围与限制本应被审慎理解。否则,一旦被视为凌驾其他判准的客观标尺,便容易将原本复杂、多层次且具情境性的服务价值,过早简化为可供比较与排序的指标,进一步压缩学习与反思的空间。
对资助者而言,真正重视成效,或许不在于要求更精密的报表,而在于容许项目于推行期间因应证据作出修正,甚至接受部分假设被证伪。对机构而言,真正的问责,也不应止于展示成功,而包括如实交代哪些方法效果有限、哪些设计需要重估。只有当制度容许失败成为知识的一部分,评估才不致沦为装饰性的管理语言,学习亦才有可能发生。
香港社福界当然需要评估,也需要数据;但若评估最终只服务于数字与达标,而无助于理解与修正,所累积的未必是更高质素的社会介入,而可能逐渐演变为以成果呈现为主的叙事框架。当学习持续被边缘化,评估制度本身亦难以支撑长远的公共价值。
作者萧景威是The Social Investment Consultancy (TSIC) 大中华区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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