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稿作者：梁乐燊、刘锐业博士

清明节，一个回忆先人的日子，亦是一个思考生命意义的时刻。而在这些被哀悼的生命中，有一群被长期忽视的小天使：那些未满24周，来不及见到这个世界的流产婴孩。在香港，“24周”不仅是一个医学上的数字，更是一条横跨法律、情感与医疗的生命分界线。它决定这些小生命是否能拥有体面的告别仪式，亦牵动无数丧子父母的哀伤与遗憾。随着社会对生命尊严的重视增加，近年香港逐渐为这些小天使提供安息之地，但法例和社会观念的限制下，仍然有许多隐藏的痛楚值得社会反思与聆听。

法律定义生命身份
家长长期积压遗憾

根据香港法例，24周是怀孕周期中关键的分界点。按照《侵害人身罪条例》的规定，怀孕未满24周而终止妊娠的，属于“流产”，其胎儿并不具备法律上的生命身份，因此毋须办理生死登记；然而，怀孕满24周后出生无生命征象的，则属“死产”，可获发死产证明，并按正常程序进行火化或安葬手续。这条基于医学标准的界定，在确保医疗操作与行政程序的同时，也令不少未满24周便失去孩子的父母，陷入一种无法正式送别孩子的哀伤。

传统上，香港医院对未满24周的流产婴孩，大多按照医疗废物集中处理，家长甚至无法见孩子最后一面，留下任何实体纪念。对不少父母来说，无论孩子发育到多大，都是自己全心尽力保护的小生命；当失去的时候，除了忍受身体与心灵的痛楚，却连最简单的告别仪式亦难以举行。这份难以名状的遗憾，并无法因时间流逝而完全平复。

流产胎安放设施出现
人性化服务填补空白

过去十几年来，随着社会人文关怀的提升，香港逐渐意识到需要为流产婴孩提供更有尊严的安排。“永爱园”与“永爱堂”，是值得被关注的转变。食物环境卫生署首个位于粉岭和合石永爱园的安放流产胎设施在2019年4月11日启用。其后，食物环境卫生署在哥连臣角及石门提供永爱园的流产胎安放服务。2022年9月，葵涌永爱堂成为全港首个专为未满24周流产婴孩设立的火化设施，由食物环境卫生署主导，免费提供私人或集体火化服务，并设默哀室让家长陪伴孩子走完最后一程。

火化后，骨灰可选择安放于各区永爱园内，家长可到设有纪念牌与献花区的花园，为孩子寄托思念。这些设施不仅切实填补了过往的制度空白，亦让家长情感上有一个出口，渐渐缓解对生命告别的遗憾。根据最新统计，已有上千名未满24周的小生命在永爱堂完成火化，这代表着，越来越多家庭选择以尊严的方式告别自己的孩子。除了政府服务，部分非牟利机构亦提供针对流产家庭的辅导支援，例如免费制作纪念品，帮助父母缅怀流产婴孩，让伤痛不至于孤立无援。私家殡仪业者亦顺应需求，推出针对流产及死产婴儿的小型殡仪套餐，轻量化的仪式价格相对亲民，实现家长的情感寄托。

打破社会传统观念
尊重每一个小生命

然而，即使这些进步值得肯定，未满24周流产家庭面临的挑战，仍未被完全解决。首先，部分传统观念认为，流产是不吉利的事情，不少经历流产的家庭选择保持沉默，避免引来亲朋过多的好奇或指责。在这种观念压力下，父母的痛楚被迫隐藏，进一步令内心的伤口无法愈合。心理学专家指出，怀孕超过12周后的流产，对母亲情感上的打击，远比部分人想像中更深。母亲对胎儿已经建立了密切的情感联系，失去的同时，亦可能伴随自责与虚弱。更大的问题在于流产后母亲的身体会经历激素急剧变化，更容易诱发心理问题，如产后抑郁。然而，目前针对流产父母的专业心理支援，仍属短缺。即便部分公立医院设有社工协助，但跟进频率与支援范围远未达到需求。

每一个小生命，不论来到世间的时间长短，对父母来说，都是一份珍贵的存在。香港在过去几年于流产婴孩的身后事与安息设施上的进步，是一个文明社会的缩影，但未来道路仍需坚实推进。从破除流产羞耻观念，到加强心理健康支援服务，再到优化对24周分界的法规处置，每一项细节的优化，都是尊重生命的重要一部分。在未来，也许可以进一步设立心理专线或社区支援中心，专门针对经历流产的家庭，提供长期且有力量的陪伴。清明节的生命寄思，是对亡者的追念，亦是对生命的再一次深思。愿每一个未满24周的小天使，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安息之地；愿每一位曾经失去小天使的父母，都能在社会的关怀下，慢慢平复伤痛，继续走向未来的光明。

作者梁乐燊是香港理工大学专业进修学院学生；作者刘锐业博士是香港理工大学专业及持续教育学院学生事务总监及高级讲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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