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稿作者：谭永昌

深圳盐田区有间面包店，因为街坊网上声援，政府48小时上门解困，奇迹复业。消息传到香港，社交媒体一片羡慕。看完新闻，我在想：如果这店舖开在香港，会怎样？

答案其实很清楚。Threads / IG story 会狂传阅，连登会有人开贴，Foodie KOL会趁热拍片“食最后一次”。结业前一日，仍会大排长龙，老板娘哭着说多谢大家，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三个月后，那里开了间连锁品牌餐饮店。一年后，你再经过，慢慢记不起那里曾经有间什么店。两年后，有个收$150的散步团路过，一位资深街坊导游，讲了两句，说自己以前会摸那老舖的猫。

数字说明了问题的结构性：2025年上半年，全港已有逾60间餐厅和店舖宣布结业，2026年首季，至少再有30间店告别。同期，四大核心购物区的街舖空置率一度升至12.1%，几近回到疫情高峰期水平。每次结业，都是同一个循环。

我们应该做到那种“48小时救小店”的操作吗？

深圳模式的逻辑很简单，政府可以快速介入市场。网上有舆情，政府能监测到，小店有困难，官员上门帮助，快速回应。盐田区商务局人员踏进那间面包店，只要出现了，就有温度、有效率，亦能赢取民意。

先说明，深圳这次上门，并非官员心血来潮。背后有如2021年国务院《加大对中小企业纾困帮扶力度》等政策框架托底，帮扶小店是有机制依据的。但这个机制的启动开关，是舆情热度，那个帖子炸了，商务局才出现。若廖女士没有发帖，若那间店的故事不够感人，政府未必会来。

恕我直言，如若放在香港背景下，这种操作实在太任意了。今日政府救你，明日也可以不救你，而救这间不救那间，可能只全凭官员一句话。为何救油麻地的面包店，不救深水埗的茶餐厅？标准、程序在哪里？这种任意性，香港人骨子里似乎是接受不了的。一间好店倒闭固然难受，但当“有人被挑选去活”，那条线由谁来划，是问题所在。这也会引起更多冲突，香港官僚亦不愿背负这份旷日持久的烦恼。

香港的逻辑刚好相反。政府想发展启德，都只能政策先行，市场如何反应，不是任何有十万赞好的留言能决定的。你不会见到政府为土瓜湾某一间私人经营的良心小店，专门提供租金豁免，因为黄大仙同元朗会一起联署问：为什么不是我？

在温度上，我羡慕深圳。但深知香港是学不到的，我也不想香港学到。因为我们的制度基因不同，我们选择了市场和程序，排斥了那份任意性。这些选择是有代价的，代价就是当一间良心小店要倒闭，也许我们只能继续生活。但这个代价，是我们当初自己选的。

制度选择，不等于无能为力。香港有没有在那套制度的框架之内，尽力为小店留一个位置？

新加坡HDB直接管理的商舖租金相对稳定，并透过行业组合管制确保社区有足够民生服务，但私人持有的HDB商舖则不受此保障，租金在过去数年甚至翻倍，新加坡政府要到2025年才在国会讨论介入收购。虽然新加坡废除了商业租金管制，但政府仍透过HDB直接管理的商舖，在市场逻辑之内，为社区小店维持一道缓冲。

反观香港，启德、北部都会区等大型发展项目，规划时优先考虑豪宅、商场、写字楼，有多少空间是为社区小店预留的？结果是新发展区的底层商舖租金高昂，只有连锁店负担得起，良心小店根本无法生存。中小企的租金支出占整体营运开支接近三成，加上工资开支约25%，即便销售额持平，利润仍然所剩无几。这不只是个别老板的问题，是整个城市规划从源头就没有为这类商业模式留下喘息空间。

大型发展项目，不可以只做环境影响评估，都要评估会不会影响周边小店，会不会推高租金，如何保留社区多样性。国际上已有成熟的社会影响评估（SIA）框架；香港的市建局在启动重建项目前，已要求进行两阶段SIA，但这个机制目前只适用于市区重建，从未扩展至新发展区的大型规划项目。英国伦敦在制定城市规划时，必须依据2010年《平等法》进行平等影响评估（EqIA），系统地评估政策对不同社区群体的影响。香港作为国际城市，不妨引入类似机制，让发展不会牺牲太多社区肌理。

下次当你又见到老字号结业，网上又是一片哀号，我们还可以做什么？

这个问题，很多人问了很多次。每次想到一个答案，说出口，都只剩道德勒索的余味。叫人多光顾，说了三十年，说到变成广告词，到头来换来的是“平时唔嚟，执笠先打卡，有什么用”的反批判。叫政府介入，又回到那个无解的问题，救哪间？凭什么？

但温度与公平，甚至效率之间，未必是零和。一个既公平又有温度的制度，不是靠官员的一句问候，而是在规划的源头，把社区小店的生存空间写进去；在评估的框架，把租金连锁反应的影响算进去；在市场的边界，留一道可以呼吸的缝隙。

这需要时间。在香港这个地产行业声音震耳欲聋的社会，更需要的，是政治智慧及意志。

我们是一个不断与自己告别的城市，但告别不必是唯一的结局。

作者谭永昌是香港中文大学城市研究系学生，关心城市、社区议题。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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