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稿|回应林素蔚“母亲喊攰的自由”:情绪劳动论述的迷思与盲点
来稿作者:陈家杰
林小姐原文(5月10日)以母亲节为引子,援引美国社会学家霍克希尔德(Arlie Hochschild)的“情绪劳动”概念,为香港女性在家庭中的无形付出发声,文字感性,立意温情。然而,任何社会讨论若只呈现单一视角,便难免沦为情绪的共鸣而较少理性的分析。本文无意否定家庭中照顾者的辛劳,但将就原文若干论述提出根本性质疑,并指出其在现实政策、服务生态及管理层面的显要盲点,以期带出更全面的讨论。
“情绪价值”并非家庭中最重要的无形付出
原文核心命题是:女性在家庭中的情绪劳动长期不被看见,因而形成不公。这一论述暗含一个前提——情绪劳动是家庭中最珍贵、最核心的无形付出。然而,这个前提本身就值得质疑。
家庭的稳定运作依赖多种无形但也具体付出:财务供养的压力、职涯牺牲的代价、对未来风险的持续焦虑。一个每天工作12小时、尤以薪酬支撑家庭生活的丈夫或父亲,他们对家人所承受的沉默的重量,并不亚于管理情绪清单的太太。问题在于:这份重量既无名字,亦无倡议者为其发声。
“情绪价值”作为一个分析框架,在职场服务业有其特定适用性。但若将其无限延伸至家庭关系,便很容易陷入一种选择性放大的偏差——只看见情绪的付出,却忽略财务的付出、身体劳动的付出、以及默默吞下失败与压力的男性心理负担。事实上,“情绪价值”未必是最重要的家庭付出,它只是近年学术界和媒体最愿意讨论的那一种。
此外,原文把“情绪劳动”定义为几乎完全由女性承担,这本身便是一种过度简化。然而,家庭中的男性同样在进行自身的情绪管理:他们在工作中压抑愤怒与沮丧,回家后强撑笑颜,不让家人察觉自己的疲惫。只是社会规范令男性的情绪压抑更为彻底、更不受关注——这是另一种“隐形”,同样必须被看见。
丈夫与父亲的疲惫也被遗忘
林小姐专栏原文生动描绘了香港妈妈“从不熄机的大脑”,可惜对家庭中男性的心理负荷几乎只字不提。这是论述上的不对称,而是有选择性的同情。
让我们同样具体地描绘一个香港爸爸的日常:不少基层和小中产家庭的爸爸,清晨六点起床赶港铁,在挤逼的车厢中已开始处理工作讯息;上班后面对上司的压力、客户的投诉、部门的政治角力。中午,他收到妻子的讯息——“记得今晚接孩子”——但他同时还有一个下午三点的紧急简报或仍在忙乱服务顾客中,他没有向任何人诉说这种两难,因为在他成长的环境里,男人不应该说自己“顶唔顺”。
下班后,他拖着疲惫的身躯接孩子、陪孩子做功课、承受妻子对他情感回应不足的抱怨——而他心里清楚,每个月的供楼按揭、孩子的学费、也随时包括年迈父母的医疗费,全都压在他肩上。他同样未曾被人问过:“你自己还好吗?”
这不是要比较谁更辛苦,而是要指出:家庭疲惫是双向的、系统性的,并非单一性别的困境。当社会论述长期把男性塑造为“需要被改造的一方”而非“同样承受压力的一方”,只会加深性别之间的相互怪责,而非促成真正的相互理解与分工协作。
更值得关注的是,香港男性的心理健康问题远比女性严重却更少被讨论。根据现有研究,男性求助率显著低于女性(香港心理卫生会“全港抗抑郁指数调查”,2023),男性自杀率亦持续高于女性香港大学(香港赛马会防止自杀研究中心,2023)。若我们真的关心家庭中每一个成员的福祉,那么这个沉默的群体,同样需要政策关注。
一个需要更新的理论透镜
历史与文化脉络的错置
霍克希尔德的《情绪管理的探索》(The Managed Heart)出版于1983年,研究对象是美国航空公司的空服员。她的洞见固然深刻,但把一个40年前针对特定美国劳动场景所建构的概念,直接套用于2025年香港家庭的情境,就需要谨慎的学理上的反思。
香港家庭有其独特的文化结构:中国传统儒家伦理下对长幼秩序的重视、同住或附近住的扩展家庭传统、外佣制度在本地家庭照顾中的独特角色,以及香港女性相对高的劳动市场参与率。这些因素使得香港家庭的情绪劳动分工,与霍克希尔德所描述的西方核心家庭模式存在根本性差异,不能简单类比。
理论框架忽略了男性情绪劳动
霍克希尔德的框架有一个根本性局限:它主要把情绪劳动描述为女性的负担,却忽略了男性在职场与家庭中同样进行的情绪管理。当代社会学家,包括Connell等学者关于阳刚气质(Masculinity)的研究(Connell, 1987 & 1995; Connell & Messerschmidt, 2005),以及Berdahl等人的研究(Berdahl, Cooper, Glick, Livingston & Williams, 2018)都指出:男性被社会规范要求压抑脆弱、展现强悍,这同样是一种高成本的情绪劳动,只是方向相反——不是“要微笑”,而是“不能哭”。
更重要的是,近年的社会科学研究已逐渐超越霍克希尔德的二元框架。研究者发现,情绪劳动的分配不只取决于性别,还高度受到个体性格、伴侣关系质素、工作性质及组织文化的影响。把所有家庭情绪失衡都归因于父权结构,是一种过度简化,无法解释为何同样身处香港社会,不同家庭之间的情绪分工差异如此之大。
“情绪劳动”概念的过度延伸
近年“情绪劳动”在社交媒体上广泛流传,但其内涵已大幅偏离霍克希尔德原有的严谨学术定义。它被用来解释一切令人感到委屈的人际互动,逐渐成为一个万用标签。这种概念的通俗化与过度延伸,反而削弱了它作为分析工具的精确性——当所有令我感到累的事情都被称为“情绪劳动”,这个词便丧失了其特定的解释力。
批评者亦指出,霍克希尔德的情绪劳动概念本质上是一个劳动市场概念,预设了劳动与报酬的交换关系。把这个框架引入家庭关系,隐含了把家庭互动商品化的危险——即把照顾、关爱、体贴等行为都折算成应获得补偿的服务,这与家庭关系的本质——情感联系与自愿奉献——存在根本性张力。
政策、服务与管理的现实盲点
原文第五部分提出三项“结构性解绑”的主张:推动共享育儿假或增加侍产假、建立母职精神健康支援网络、以及由商界推展重返职场支援计划。作者以改革者的姿态提出这些建议,语气充满确信。然而,这三项建议均暴露出作者对现有服务生态、企业管理现实及公共政策运作有一定的认知盲点。以下逐一指出。
现有服务生态的盲点
原文呼吁“在地区层面推动专属妈妈的心理咨询补贴、朋辈互助圈”,给读者一个印象:目前香港在这方面几近空白。这是有所失实的说法。
事实上,香港目前已有相当完整的家庭及母职心理支援网络。社会福利署资助的综合家庭服务中心(IFSC)遍布全港18区,提供包括个人辅导、家庭治疗及朋辈支援小组在内的多元服务。母婴健康院(MCHC)在产后抑郁症筛查及转介方面已有多年实践。多个非政府组织(如明爱、善导之友、突破机构等)均提供针对妈妈群体的情绪支援计划。此外,撒玛利亚防止自杀会等机构长期提供24小时危机支援。
问题从来不是“没有服务”,而是“服务未被充分使用”。为何如此?原因包括:求助文化的障碍(特别是在传统华人家庭中,寻求心理辅导仍解不开污名化)、服务资讯的流通不足、以及现有服务的等候时间过长。若作者真正了解这个服务生态,其倡议重点应是改善现有服务的可及性与去污名化,而非重新“建立”一个已经存在的体系。
企业管理现实的盲点
原文建议商界“推展重返职场支援计划”,帮助因生育而脱轨的女性重建自信。此议听来合理,但作者显然对企业管理的实际生态认知不足。
香港多家大型雇主,包括各大银行、跨国企业及公共机构,早已设有员工援助计划(Employee Assistance Programme,EAP),涵盖心理咨询、职涯辅导及重返职场支援。部分企业更设有专门针对产后女性员工的弹性复工安排,包括分阶段返回全职工作、工作分拆(Job Sharing)及在家工作安排。香港政府的妇女事务委员会亦长期推动持续进修基金等资助计划,协助脱轨女性进修提升。
更重要的是,当作者呼吁“商界应推展”此类计划时,她似乎没有考虑到两个根本性的企业管理现实:第一,中小型企业(占香港企业总数逾98%)根本没有独立的人力资源部门的资源去设计和推行此类计划;第二,在现行劳工法律框架下,雇主已受到相当的育儿假期规范,要求进一步扩大,必须同时处理中小企的竞争力及成本问题。一个忽略了香港商业生态结构的“商界应该”,只是一种道德宣示,而非可操作的政策建议。
公共政策建议的盲点
原文最具体的政策建议,是倡议政府“大幅增加男士侍产假日数”或推动“共享育儿假”制度。作者将此呈现为破除情绪劳动不平等的根本解决方案。然而,这项建议暴露出对政策设计、执行困难及社会现实有所忽视。
其一,香港男士侍产假已于2023年起增至五天,政府正研究进一步增加,相关讨论并非从零开始。其二,共享育儿假在英国等地推行多年,但实际使用率极低——在英国,只有约3%的合资格父亲实际申请共享育儿假,主因是薪酬替代率不足及职场文化的隐性惩罚。换言之,即使法例通过,父亲未必会使用,母亲仍是主要承担者。这一政策的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效果,而作者对此完全没有提及。
其三,亦是最根本的问题:在香港现行的家庭财务现实中,许多家庭若父亲申请长期育儿假,意味着家庭收入的大幅下跌。对于月薪只有两万多元、需要供楼还债的家庭而言,法定共享育儿假是一项负担得起的选择吗?原文把制度性障碍简化为“文化惯性”,回避了阶层与财务现实的结构性制约。这种以中产视角书写的政策想像,对低收入家庭的情绪劳动处境,可能同样是一种“看不见”。
论述的系统性盲点
原文的整个分析框架,建立在异性恋夫妻加子女的核心家庭模型之上。然而现实中的香港家庭形态远比这复杂:单亲妈妈、单亲爸爸、同性伴侣家庭、跨代家庭、以及由祖父母承担主要照顾角色的家庭,各自面对不同的情绪劳动挑战,这更是香港家庭的现实状况。
更值得一提的是,在香港有一个日益庞大的群体:男性照顾者——承担照顾年迈父母或残疾家人责任的男性。他们同样面对情绪过载、职业牺牲与社会忽视,但在现行的家庭支援政策中,针对男性照顾者的资源仍严重不足,而社会的情绪劳动讨论亦几乎从不把他们纳入视野。
情绪劳动论述需要更大的视野
本文的批判,并非否认家庭情绪劳动分配不均这一现象的存在,亦非要抹杀妈妈们的真实疲惫。这些感受是真实的,值得被认真对待。
然而,一个严肃的社会议题,需要严谨的分析框架。当论者以情绪呼吁代替实证研究、以道德宣示代替政策评估、以单一性别的视角代替家庭系统的整体观照,所提出的“解决方案”便很可能非真正能帮助了任何一个在生活中挣扎的家庭。
我们需要的不是把丈夫或妻子塑造成受害者或加害者,而是承认:在高楼价、长工时、低生育福利的香港社会结构下,男女都在疲惫地撑着这个家。真正的“结构性解绑”,必须同时看见两性的压力,同时评估现有服务的不足,同时考量政策建议的可行性与副作用——而不是在每年一度的母亲节,为单一性别的委屈加上情绪的放大镜。
若我们真的希望香港家庭中每一个成员——无论男女——都有“可以喊攰”的自由,那么这个自由,必须建立在相互看见的基础上,而非相互指责的情绪之中。
作者陈家杰是注册社工,从事社会工作(青少年、家庭及大型计划)及社会工作教育20多年。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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