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家妍|为何在AI时代,我们更需要“艺术智能”?
来稿作者:屈家妍
近年从家长到校长,从政策制定者到前线教师,许多人都在谈论“人工智能”带来的焦虑——那个新兴科技,似乎正在影响学生的写作能力、批判性思维,甚至人类的创造力本身。但上周在东九文化中心举行的“知识交流2026:艺术智能 成就人类”论坛上,国际研究机构总监Anne Bamford教授(OBE, FCGI)提出了另一个值得思考的观点:还有另一个“AI”——艺术智能(Artistic Intelligence)——已经陪伴人类大约八万年。考古证据显示,这个“原始AI”熬过了恐龙时代,应付过暴龙,不太可能被一个只出现了一两年的新科技撼动。或许真正值得思考的问题,不是“机器会否取代人类创意”,而是:我们是否已经忘记了如何辨识、培养和珍视那份让我们之所以为人的艺术智能?
同理心是人类艺术智能核心
Bamford教授以一张母女合照开场——一位香港妈妈与女儿之间有着美丽的连结,细看才发现她耳上的助听器一角。她是深度失聪的,正以充满乐趣的方式教导女儿观看自己的嘴唇、学习用嘴表达。而那个小女孩在做甚么?镜像(mirroring)。“那就是同理心,”Bamford教授说,“是人类艺术智能的核心。如果我们无法做到这一点,我们字面意义上甚么都做不了。”
这份能力其实从出生就已存在。她引述伦敦Baby and Toddler Lab的神经科学研究指出,香港妈妈的婴儿,第一声哭声就带着粤语的音调,与澳大利亚、英国、肯亚婴儿截然不同。而母亲能从一片婴儿哭声中精准辨认自己的孩子,因为每个婴儿的声音都是独一无二的。换言之,婴儿一出世已经内建了一套音准辨识系统,“比大部分专业音乐家还要准确”。刚出生的婴儿甚至会做戏——被吓到时,他们会用整张脸表演“不要再这样对我”;被触碰时会转头回应;会用嘴巴探索自己的手,研究三维空间;会紧握你伸出的手指。这些不是后天习得的技能,而是与生俱来的人类配置。
而这套配置,会一路陪伴我们进入青少年阶段——也正是在那里,它与当代科技产生了微妙的张力。Bamford教授指出:“线上沟通的问题,恰恰在于同理心。人类阅读不存在事物的能力,正是艺术创作的核心。一幅令你凝视的画、一首令你流泪的乐曲、一首令你心动的情诗——背后都是同理心。”但萤幕触发的同理心没有真实情境。当有人在网上欺凌你,你会真实地感到痛——因为你的艺术智能无法分辨萤幕后的东西是否真实存在。那面小镜子——记得那个凝视母亲嘴巴的小女孩吗?——会被虚假讯号触发,带来真实的不适。
培养艺术智能八要素
如果艺术智能如此关键,我们又该如何培养?过去五年,Bamford教授走访世界各地,重新审视艺术教育的实践。她即将出版的新书揭示了她称之为“The How Factor”的八项关键发现,值得逐一思考。
首先,艺术是一种学习方式,而非单纯的一个学科——当孩子用舞蹈理解数学规规律、用戏剧重现历史冲突,那才是艺术智能真正的运作。
其次,品质至关重要,但这里指的不是“让我们来弹莫札特”那种精英标准,而是过程的品质:学生是否真正投入?是否被允许犯错并重新创作?
第三,伙伴关系是成败关键,学校、艺术家、社区、家庭必须真正协作,而非单向“外判”式活动。
第四,评估不可回避——对艺术教育进行某种形式的评估,不是为了排名,而是为了重视。
第五,领导层的态度必须清晰:“你不能抱持‘我们不介意有一点艺术,大概也可以吧’的心态。”
第六,艺术教育能直接让学生学得更好,这已是大量实证研究的结论。
第七,持续性不可或缺——Bamford教授举了自己的例子:当年校方让她们一学年学四种语言,每种半年,结果她毕业时除了英文一种语言都不会。“但我们却常常对艺术做同样的事。”
最后,艺术教育必须是为每一个人而设,最被忽视的孩子,最需要艺术。“我们要给他们150%——因为他们本来就缺少了另外50%。”
人人都有权享受艺术
这套关于“如何做”的思考,延伸到对人才的重新理解。Bamford教授提出一个人才演化模型:从只懂单一专业的“I型人”,到拥有融合技能(fusion skills)加多种专长的“梳型人”(Comb-shaped),再到在技能之上叠加价值观的“立方体型人”(Cube-shaped)。“你可以拥有满身技能,但如果没有价值系统,一切都会走样。”值得留意的是,这套融合技能——沟通、协作、创意、批判思维、抗逆力——目前已被全球101个行业组织采用为核心招聘标准,从厨师到医疗专业皆然。换言之,艺术智能训练出的能力,正是新经济中最实用的通货。
而这份能力的根本意义,其实早在战后就被写进了人类共同的承诺里。Bamford教授在论坛中花了最长时间,逐字拆解1946年联合国《世界人权宣言》中的那句话:“人人有权自由参与社会的文化生活,享受艺术。”“人人”——不分阶层;“权利”——不是恩赐或邀请;“享受”——“想像‘享受’这个词,竟出现在一份庄严的国际文件中。”艺术教育从来不应只是某些学校的标配、某些家庭的课外消费,而是每一个小朋友的基本权利。
艺术智能无处不在
Bamford教授用了一个美丽的比喻来描述这份权利该如何落地:艺术智能就像菌丝体(mycelium)——协作的、适应的、再生的、低调却强大,默默支撑着整个可能性的生态系统。它存在于学校、大学、文化机构、产业、社区——无处不在。论坛尾声,她设计了一个小活动,让全场与邻座互相模仿表情,剧场顿时响起笑声。“你们刚才用的,就是艺术智能。我没给任何指令,你们做得无比熟练。喜悦是内建的(innate joy)。”
Bamford教授的讯息不是反科技,而是支持人类。艺术智能陪伴人类走过漫长岁月,自有它的韧性;但它也可以被忽略、被低估、被屏幕和标准化考试慢慢挤走。母亲们其实早就懂得这个答案——她们认得出自己婴儿独特的哭声,她们教孩子观看嘴唇、镜像表情、与人连结。当大家都在问“AI会否取代我”,或许我们更该问的是:“那个无法被取代的自己,是怎样炼成的?”
仔细看,用心听,原始的AI一直都在。只是我们需要重新学习注视它。
作者屈家妍从事企业及教育慈善公关十多年,现正修读教育博士课程,出版著作包括《未来技能今天学》和《神秘的深湾》等。
文章仅属作者意见,不代表香港01立场。
01论坛欢迎投稿。请电邮至01view@hk01.com,附上作者真实姓名、自我简介及联络方法。若不适用,恕不另行通知。香港01保留最终编辑权。